乐清狮子山、五马尖、筋竹涧穿越记
4月25日晨,乐清的山野在暮春的湿气中苏醒。今天的徒步线路是狮子山、五马尖、飞泉岭、能仁村,再下到筋竹涧景区,全程约十七公里,预计七小时左右。这条线路2022年五月底我走过一次,那次天气闷热,筋竹涧的水流细弱。这次天气舒适,丰水期刚过,溪水想必充沛,我几乎没犹豫就决定再来。山不会变,人却在变;或者说,山在提醒人,变与不变之间,总有某种东西在悄然流转。
上春山,赏春去。眼前这座狮子山,即是我们徒步的起点。此山是雁荡山景区中离东海最近的山峰之一,连接五个山头,当地政府在山脊上修筑了一条近四公里长的游步道,当地人叫它“八达岭小长城",驴友们管它叫“五马尖”。在五马尖山脊线上,能对望灵峰、三折瀑、森林公园、小龙湫、方洞五大景区。与我平时常走的大罗山相比,这里的山脊看起来柔美而和谐,且森林覆盖率极高。山脊线的尽头,飞泉岭宛如隐士,藏身于一处稍远的边界。那是一个遗世独立的世界,流水、竹林、草地、野花,春天的所有美好一一被兑现,于是让这次徒步也多了份期待。
栈道嵌在草坡间,像一条灰白的脊梁,蜿蜒向上。两旁树木茂盛,野杜鹃零星开着,不张扬,却把山体点缀得有了活气。我想起上次来时,五月底的热浪已开始逼人。而今日空气里还浮着薄薄的凉意,山风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让人倍感舒适。身体像被轻轻托住,不费力却又真实地感受着重量。在栈道间行走,两旁视野非常开阔,近可观雁荡山全镇,远可眺望海边滩涂。山下是烟火人间,山上是浩渺虚空。
约一小时后,就抵达栈道的末端。前方山脊浓荫蔽日,路开始陡峭起来,转为山野土路。我们沿着山脊线向上爬升,海拔越高,植被越来越密,枝叶交叠,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杉木挺拔的针叶间漏下斑驳的荫翳。有一段路面湿滑泥泞,幸有前驴在树木间预系了两段麻绳,才得以安全上去。此时队伍也开始拉得很长,时不时要停下来等后面的队友。
在山腰处,我们短暂休息。远处能隐约看到雁荡的轮廓,那些著名的奇峰在此处成了背景,谦逊地隐在云雾里。人与山的相遇,其实是人与自己的相遇。上次闷热,我急着赶路;这次舒适,我却愿意多停一会儿,看看风如何把云撕开,又如何把光重新缝合。
五马尖下来后,是前往筋竹涧的飞泉岭,一条非常清幽的原生态古道。记得2022年走这条古道时,溪流细得像线,石头上只剩薄薄的水痕,绿意虽满,却少了流动的生气。这次不同,丰水期让山体饱满起来。沿途山涧开始出现,泉水从山岩的皱褶里渗出,叮叮咚咚往下淌,将山野的寂静洗涤得愈发清亮。空气是湿润的,每一次呼吸,也是湿润的,像是饮下了一口清洌的、带着甜味的山泉。叶子被水汽滋润得发亮,那种绿,浓得化不开,像一碗刚沏的碧螺春,汤色深沉却透着光。
走出飞泉岭,便到达能仁村,先去观赏燕尾瀑。燕尾瀑在火焰山西,能仁寺东北。锦溪之水绕经西龙门,触石分流而下,恰如一对轻盈的燕尾在空中剪开,左右两股水帘并行下坠,却又在半途微微交汇,似分似合,姿态灵动。瀑布不高,却胜在形状独特,水势因雨后丰沛而饱满,不似寻常瀑布的直泻轰鸣,而是带着一种轻盈的韵律。瀑下一潭,名霞映潭,潭水幽碧,映着两岸苍翠的峰岩与古树。附近便是能仁寺,这座曾列雁荡十八古刹之首的南宋皇家寺院,虽历经沧桑,却仍以沉默的姿态守望着这条水脉。
看完燕尾瀑,路逐渐下行,进入筋竹涧的主谷。涧因谷中生长筋竹而得名,古称斤竹涧,上接锦溪,自能仁一带蜿蜒而下,汇入芙蓉港,全长数公里,以水景称绝。南朝刘宋时永嘉太守谢灵运曾亲履此地,写下《从斤竹涧越岭溪行》,诗中“谷幽光未显”“过涧既厉急”“企石挹飞泉”等句,早已将这里的山川形胜定格为山水诗的发祥之地之一。历代文人如王十朋、李孝光等也曾寻幽至此,留下足迹与吟咏,使这条峡谷不只是自然的造化,更是人文记忆的幽深长廊。
入谷不远,便觉天地收窄。两岸山岩相错,峰壁如刀削斧劈,交叠成天然屏障。游人行于其中,只觉峰回路转,岚影山光,别有幽趣。春水丰沛,溪流不再是细弱的线条,而是带着饱满的生气,汩汩向前。沿途分布着十几个深浅不一的潭池:初月潭如一弯新月嵌于石隙,潭水映着头顶的树冠,倒影里峰岩摇曳,仿佛另一个隐秘的世界;峡门潭两壁夹峙,水从狭窄处涌入,激起细碎白浪;漱玉潭水声清越,仿佛玉石相击;连环潭数潭相接,水脉连绵,层层叠叠。潭间或有浅滩,或有陡垒,溪水时而平缓舒展,时而急促跳跃。开阔之处,它只是静静流淌,直到被陡峭的峡壁所围,它才咆哮而过,像是真正野性的释放。
竹林夹道,阳光只能从高处漏下几束,像舞台上的追光,打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闪烁的银片。绿在这里达到了顶峰——不是单一的绿,而是层层叠叠的绿:浅绿的嫩叶如新生,深绿的老叶沉稳,墨绿的苔痕斑驳附于岩壁,翠绿的竹身挺拔修长。它们交织、渗透、融合,像一幅活的水墨画,却比水墨更湿润、更生动,带着水汽与泥土的芬芳。丰水期让一切苏醒:水把溪床的石头洗得发亮,把苔藓滋润得肥厚,把整条山谷激活成一个巨大的、呼吸着的生命体。两岸险峻的峰嶂与峡谷,构成天然的屏障,使谷中自成一世界,幽静却不死寂,流动却不喧闹。
2022年那次,水量不足,溪床裸露着白色的石头,绿意虽在,却少了灵魂。这次,水把一切都唤醒了。走在其中,时间感模糊了,不知不觉已落在队伍后面。不是累,而是舍不得。行走在溪边栈道或汀步上,耳边是水声、风声、叶声的合奏,以及那从南朝至今、从未断绝的山水诗意,脚步会不由放缓。唯一遗憾的是,整个景区,垃圾多得让人触目惊心,这或许是每个原生态不收费景区的通病。
下午三点半,我们走出筋竹涧,出口处的龙潭坑瀑布以它的遗世之美再次惊艳了我。十七公里,七小时,数据简单,却在自然中照见时间的流转与自我的微小变化。看着远处山影渐淡,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再来。山不会说话,却总在合适的时候,把人需要的滋养悄然给出——那份流动的生机,那份穿越千年的诗心,以及在变与不变之间,悄然安放的自己。 http://t.cn/RyhYNv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