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西先生走进来,她就这样招呼了他一句,然后便坐在那儿刺绣。达西先生起初只说她身体一定好转了,表示很希望她复元。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伊丽莎白很奇怪,可是嘴上一言未发。沉默了几分钟以后,他带着激动的神态走到她跟前说:
“我实在没有办法死捱活撑下去了。这怎么行。我的感情也压制不住了。请允许我告诉你,我多么敬慕你,多么爱你。”
伊丽莎白真是说不出的惊奇。她瞪着眼,红着脸,满腹狐疑,闭口不响。他看这情形,便认为她是在怂恿他讲下去,于是立刻把目前和以往对她的种种好感全都和盘托出。他说得很动听,除了倾诉爱情以外,又把其他种种感想也源源本本说出来了。他一方面千言万语地表示深情密意,但是另一方面却又说了许许多多傲慢无礼的话。他觉得她出身低微,觉得自己是迁就她,而且家庭方面的种种障碍,往往会使他的见解和他的心愿不能相容并存……他说得那么激昂,似乎因为他在屈尊俯就的缘故,但却未必能使他的求婚受到欢迎。
尽管她说对他的憎恶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下她的心头涌起了一丝怜悯,但她很快便为他的傲慢激怒,于是在他话毕之后,她涨红了脸,说道:
“遇到这一类的事情,通常的方式是这样的:人家这样一片深情,即使你给拒绝了,为了表示感激,总得说上几句。要是你采用的就是这种方式,我是不会感到奇怪的。不过我偏不跟你说假话,我绝没有一点感激之意。我从来不稀罕你的抬举,而你抬举我,总是那么苦苦挣扎,非常不情愿。任何人伤害我的感情,我都不会轻易忘记。你总不能说,你这次向我求婚,是出于心甘情愿吧,请让我用同样不客气的口吻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这样露骨地冒犯我、侮辱我,非要告诉我你喜欢我,是违背了你的意志、你的理智、甚至你的性格呢?要是我果真没有礼貌,那么,这还不够作为我无礼的理由吗?可是我还有别的不满。你也知道,我是有的。我决不会不恨你,即使我对你没有什么反感,甚至全无成见,可你想,一个毁了我最亲爱的姐姐的幸福、甚至永远陷她于不幸的人,怎么会让我对他产生好感来呢?”
达西先生听到这里,脸色大变;不过这种感情很快便消失了,他听她继续说下去,一点也不想打岔:
“我有足够的理由鄙视你。你在那件事上扮演了不光明、不公正的角色,你那番动机,不管你们怎么辩解,也是无可原谅的。他们被拆散了,即使不敢说全是你一手造成,你也是主谋,这一点你总无法抵赖。你使得男方的情薄,被骂为反复无常、女方的情深,被无情嘲笑铸成大错,你使他们两人一个丧失了所有的人望,一个丧失了所有的人尊重。”
她停了一停,看到达西毫无悔恨之意,心里怒不可遏,便又说道:
“从开头认识你的时候起,几乎可以说,从认识你的那一刹那起,你的举止行动,就使我觉得你十足狂妄自大、自私自利、看不起别人,我对你不满的原因就在这里,以后又有了许许多多事情,使我对你深恶痛绝;我还没有认识你一个月,就觉得像你这样一个人,哪怕天下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愿意嫁给你。”
“你说够了吧,小姐。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现在只有对我自己的那些想法感到羞耻。请原谅我耽搁了你这么多时间,请允许我极其诚恳地祝你健康和幸福。”
他说完这几句话,便匆匆走出了房间。伊丽莎白第二天早晨在花园散步时,达西前来交给了她一封信,那封信最终澄清了所有误会。
——《傲慢与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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