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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童话》
文@椰海神灯

正文

攻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受过了很久，才迟钝地发现这一点。

两个月前，他们结束爱情长跑，终于得到了所有亲人的祝福，再也没有任何相伴终老的阻力因素。

所以，他们约好去虺山山顶看日出，以此来纪念这一重要的人生节点。

可一场意外就这样发生了。

受身体不好，彻夜住在山顶，承受不住温差变化。不过两个小时，就发起了高烧。

攻给他喂了退烧药，温度还是降不下去。

眼看受都要烧晕过去了，攻焦急之下丢了行李，背起受返程。

山里比不上城市，深夜一片漆黑。

攻本来就着急，手电还在踉跄中摔坏了，只能顺着记忆抹黑下山。

然后，果不其然一脚踩空。

所幸没掉到山崖底下，只是在山坡上滚了一遭，剐蹭了一身的伤口。

受硬生生疼醒了。

他看见，攻一头血，撞在了石头上。而他，躺在攻胸口，攻的手臂还在死死抱着他。

或者说，是在保护他。

受当场哭了出来。

他性格懦弱，身体也差，连脑子都不太聪明。除了长得算漂亮，没有一点长处。

对比他，攻简直是天之骄子。

无论性格人品，还是家境学历，都远远比他强。

所以，当攻开始追求受的那一刻。受先感受到的情绪不是窃喜，而是不配得。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好的人。

更何况，他还是个假少爷。

连和攻的豪门家庭祖传的婚约都不作数了，他有什么资格接受攻的爱意呢？

真少爷是个很优秀的青年教授，文气斐然，貌若修竹。

只有这样的人，才足以和攻匹配。

受希望攻可以获得俗世的幸福，而不是在童话里做一个拯救别人的王子。

这样好的人，不应该是平庸主角幻想出的附庸。

不公平。

他的退出，并没有熄灭攻的热情。

攻反而越挫越勇，步步逼近。直到他的心彻底乱掉，阴暗地不想放开攻的手，攻才从汹涌的大海，变成无声静流的小溪。

当然，他的差劲很多人看在眼里。

不止攻的父母亲眷，连带着他的养父母，也不同意他和攻在一起。

前者与他相同，认为他高攀云中月；后者是担心他，怕他水中捞月一场空。

月亮还会高悬在天上，但掉到水里的猴子，还是个不会游泳的病猴子，一定会丧命。

很可怜的。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会被攻抛弃。

包括他自己。

这世界上，大概只有攻坚定地认为，他们的爱情天长地久。甚至，荒唐到相信传闻。

相传，虺山的名字来源于一条渡劫失败的蛇妖。这条蛇妖，本差一步之遥就可以化为蛟龙，脱去蛇身。

奈何窥得天机后，得意洋洋去人间游玩，以此放松身心。

却不知，他的劫除了雷劫，更有“情”之一字。

蛇妖与凡人将军相恋，爱之若狂，几度想将凡人带回山野同修。凡人生逢乱世，立志要杀尽乱臣贼子，扶持旧主复国。

两人本是情投意合，但将军得知蛇妖的身份后，他变了。

他哀求蛇妖助他成为战神。

只有如此，将军才能突破凡人的局限，变得强大无可匹敌。

他只有变成一把利刃，才能尽快结束乱世，与蛇妖隐居。

蛇妖信了。

可他不知，将军所造的杀孽，一半都会由他背负。

当蛇妖察觉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蛇妖渡劫失败，走火入魔。神智不清晰时，将阻拦他发疯的将军一击毙命。

温热的血液溅到面上时，蛇妖才清醒过来。

将军死了。

死前终于开了尊口，将对蛇妖的爱慕说了出来。

蛇妖痛不欲生，但无能为力。他修行不高，救不回爱人。

后面，蛇妖盘在将军死去的树下，陷入了沉睡。一年一年过去，化成了一座山。

这就是虺山的由来。

听闻，爬到山顶，拜一拜蛇妖，他会保佑所有相恋的情人。

因为自己不圆满，所以希望世间处处圆满。

真是一条很善良的蛇妖。

来之前，受还笑攻天真，连这种虚妄的故事都相信。而此刻，他竟然开始祈祷蛇妖显灵来救救攻。

他背不动攻，攻一直流血会死的。他唯一能做的，竟然只是抱着攻，不叫攻的身体冷下来。

真没用。

受的眼泪不间断，一滴一滴落在怀里攻的脸上。

“不要哭……”

虚弱的声音响起，受好像被雨水灌溉的干草，骤然活了过来。

他目光灼灼盯着攻，充满了希冀，然后是绝望。

走投无路，所求无门。

攻费力抬起手，轻轻擦过受的脸。

他说：“我缓一缓，没关系的。别害怕。”

受的眼泪再次失控。

攻扭伤了脚踝，摔断了手腕，头破了手心大的口子，还有脑震荡……在这种情况下，竟然和受互相搀扶着下了几千阶的山。

出乎意外，攻重伤，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指责受，他反而不太习惯。

以往没有犯错，他承受的指责那么多。这次危机因他而起，为什么安静无事？

是对他彻底失望了吗？

是要想办法，彻底赶他离开攻吗？

受又哭了，他舍不得。

如果说，曾经对攻是可以随时放手的倾慕。那么现在，是分离就会焦虑到心神不宁的相思。

该怎么办呢？

如果他没有得寸进尺，而是坚定地缩在自己的龟壳中，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可是，他舍不得。

为什么攻遇到他总是不幸？明明童话走到了圆满结局，竟然再次横生波折。

果然他只有离开，攻才能幸福。

那么故事走向离别之前，他要最后陪着攻，片刻不分开。

两个月很快过去，受发现，攻变得不一样了。

起先朝夕相对，变化微小不足以注意到，后面时间线拉长，再回望，才发现变化那么大。

攻以前的口味清淡，不爱吃肉，最多吃些没有味道的兔肉。现在无肉不欢，蔬菜几乎不吃。顶多为了身体，在他的劝说下，跟喝中药一样，灌一杯蔬菜汁。

再然后是穿衣风格，攻为人严肃，从不大敞衣领，出门必定衣着整齐。现在整天挂着空裆，穿着浴袍在家里溜达，有时走路还歪歪扭扭的，活像一条……

蛇？

虽然攻尽力在掩盖走姿，但还是被受察觉到了端倪。

不对劲。

受本不愿意相信神鬼之说，当下却由不得他不信。

难道是虺山的蛇妖，选择了重伤的攻作为躯体，来人间寻找爱人了吗？那他的爱人怎么办？

受网购了一箱雄黄，他要用蛇最讨厌的东西，赶走这个鸠占鹊巢的未知生物。

“不够纯，掺假了。这上哪儿买的？真是家黑店……”

未知生物捏起一把雄黄嗅了嗅，眉头都没皱，微挑眉头，神色惬意。不像闻到了天克气味，仿佛像个有烟瘾的男人在抽烟。

受绝望了。

他已经可以确定眼前的人不是攻。但他没办法赶走未知生物，更没办法找回攻了。

受又在哭。

未知生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总算卸下了伪装。

或者说，从来没认真伪装过，就是为了让他接受事实。

“他确实死了。”
未知生物说：“他死前向我许愿，让我照顾你下半生。你知道的，你很没用，他放心不下你。”

“我也要向你许愿，你把他还回来好不好？我求你了……我可以一命换一命。”

受忽然坚定了神色，显然不是说空话。

未知生物摇了摇头：“他没有拿生命换取愿望。这是他的遗愿。因为死前意识太强，唤醒了沉睡的我，所以才达成了契约。”

“你不行的。”
未知生物盯着受说。

受踉跄几步摔在沙发上，瞬间没了任何力气，就像忽然被抽空了灵魂。

未知生物的声音还在继续，似乎是蛊惑：“我也失去过，永远找不回的爱人。他消失前，希望我可以活着，你的爱人，一定也如此希望。”

“所以，忘记他的离去，把我完全当成他，可以吗？”

受没有回答。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未知生物痴痴望着受的脸，似乎是在看故人。

一如千年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