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其实和服刑很像。是时间的规训,每天固定时段在岗,不能随意离开,生命被切割成以工龄计量的段落,盼着退休时刻的刑满释放。是空间的困锁,格子间如同一个个小隔间,工位上的方寸之地,就是人的活动范围,就连起身接水、上厕所都隐含着某种“放风”意味。是行为的程式化,多数工作本质是重复,处理相似的报表、开相似的会、应对相似的流程,指令自上而下,个人意志让位于集体秩序。也是灵魂的驯化,为了不被扣绩效、被批评,人们学会收起棱角,练习标准化的表情和话术,最终变成系统里一颗平滑的螺丝钉。
只是工作看上去是进步的、正向的、有生产力的,而服刑是起点为负的、弥补亏欠的、没有贡献的。但显然很多人的工作也是一样的徒劳和空虚。服刑的徒劳和空虚是明晃晃的,它知道自己是在偿还、在赎罪,而工作的虚空常常披着意义的外衣。工作被赋予创造价值、实现自我的宏大叙事,但具体到每一天,不过是固化的、平庸的、低含金量事务的堆砌,不需要利用人的活性与闪光。工作的人被告知这是在推动“熵减”,整理混乱的信息、生产有序的产品、构建高效的系统,可与此同时,自己的生命却在经历另一种“熵增”,时间碎成杂务,精力耗于内卷,创造力死在繁琐流程里。
于是出现一种奇怪的倒挂。服刑是人失去了自由,但明确知道不自由,工作却是人待在自由的社会里,却日复一日主动选择过不自由的一天。工作之所以痛苦,不是因为它像监狱,而是因为人们总期待它不像监狱。如果彻底承认,多数工作的本质就是用部分自由和灵魂,换取生存资料与社会身份,期待便不会落空,痛苦反而会减轻。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