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会了让人爱上自己的催眠术
你已经记不清那天究竟是怎么走到那条街上去了。
未名市的东区向来不是什么好去处,这一点你从小就知道。夏彦也叮嘱过你无数次,放学亦或者是下班晚了就给他打电话,他会来接你,千万别一个人往东边晃。
可那天偏偏下雨,偏偏你的手机没了电,偏偏你在一连串错误的路口转弯之后,走进了一条连路灯都懒得亮起来的窄巷。
雨越下越大。你提着包小跑向前,终于在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看见了那间屋子。
说它是屋子都有些勉强了。那更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弃的旧物,半嵌在两栋建筑之间,外墙上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门框上挂着一盏摇摇欲坠的煤油灯,橘色的光晕在雨幕中显得极不真实,像是某个年代久远的默片场景。
你没有多想,深吸一口气走了上前。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陈旧的、混合着干枯药草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屋子比外面看上去要大一些,陈设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满了看不清内容的图表和符号,角落里堆着几本边角磨损的厚书。
然后你看见了他。
面具。那是一张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面具,只在一双眼睛的位置开了两条狭长的孔洞。孔洞后面的眼睛你没能看清颜色,只记得那视线落在你身上时,你莫名打了个冷战。
“迷路了?”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甚至带着一点早就知道你会来的预判。
你点了点头,下意识往门口退了一步。
“别怕。”他轻笑了一声,“我这里不做伤天害理的生意。不过是…教人一些有趣的小把戏而已。”
你想说你不需要什么小把戏,你只想知道怎么回嘉南区。可是话到嘴边,你想到了城里流传着的催眠术,最后脱口而出的变成了:“什么小把戏?”
面具微微侧了侧,仿佛在打量你。
“你心里有一个人。”他说。这是陈述句。
你愣住了。
“你想让他看你,想让他爱你,想让他以你希望的方式来爱你。”面具下的声音平稳、仿佛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咒语,他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声徐徐,和他的声音重合,“可你不敢说。你怕说了,连现在拥有的那一丁点都会失去。”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你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否认,可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我可以教你。”他说,“一种很古老的…催眠术。”听到那个意料之中的词汇,你竭力控制住自己心中的逐渐冒头的雀跃。
“不需要药物,不需要暴力,只需要你的声音和你的眼睛。你告诉他什么,他就会信什么。”他接着说,面具好像也阻碍了你们交汇的视线,“他是你的竹马,对吧?那很简单。你只需要告诉他:‘你是我的丈夫,你一直喜欢的人是我,你很爱我。’重复几次,他就会信。发自内心地信。”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看着他,看着那副空白的面具。
“你会相信我的,因为你需要我的催眠术。”
你愣了片刻,随即马上发问:“代价呢?”
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你不能确定,因为那张面具太冷了。
“代价?”他像是对这个词感到好笑,“你想太多了。有些东西本来就是不需要代价的。”
铜质怀表在你眼前晃动的画面到这里就开始模糊了。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学会那段咒语的,不记得自己在那个屋子里待了多久,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那条街的。等你再次拥有清晰的意识时,你已经站在了熟悉的街道上,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而你的脑海里,对催眠术的做法逐渐深刻铭心。
你不会犹豫太久的。
事实上,你三天后就对夏彦用了。
那天他来找你吃晚饭,照例带了你喜欢喝的奶茶,进门的时候笑着拍了拍你的头,“怎么啦,脸色这么不好,又没好好吃饭?”
你看着他的脸。那张你从小看到大的、温和又明亮的脸上永远挂着让你心动的笑意。珊瑚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你的影子,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暧昧,没有情愫,没有任何超出青梅竹马之外的东西。
你忽然就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夏彦。”你开口,尾音莫名有点颤抖。
“嗯?”
他正低头拆保温袋,日光灯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你看着他的侧脸,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段话。
“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
夏彦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一直喜欢的人是我。”
他抬起头来,珊瑚色的眼睛看着你。你看见那里面眼波流转,眼底的情绪在缓慢地、不动声色地改变。
“你很爱我。”
你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原本干净澄澈的东西渐渐变得黏稠、柔软、充满了你一直渴望看见的那种热度。你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
夏彦放下刚拆出来的吸管,缓缓伸出手。
他的指尖碰到你的脸颊时你几乎要跳起来,可他没有给你后退的机会。他微微俯下身,额头抵住你的额头,干燥、温热,声音低得像是叹息:“我当然爱你啊。你怎么会怀疑这个?”
夏彦牵起你的手。动作自然而暧昧,拇指在你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我们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吗?”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好像他真的很奇怪你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显而易见的事情。
你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满满地、滚烫地填充着,几乎要涨破胸腔。你看着他认真而温柔的脸,在心里对自己说:成功了。你真的做到了。
你终于拥有了夏彦。
后来的日子甜得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夏彦确实尽到了一个丈夫应尽的一切本分,甚至更多。他会记得你随口提过的每一件小事,会在你加班到深夜时默默在律所门口等你,会在你闹脾气的时候不厌其烦地哄你,会把你的手裹在他的大衣口袋里陪你走过未名市每一个落雪的冬天。夏彦把手撑在你的脑袋两侧时,用尽所有的缱绻与你在夜晚沉沦。每一场性事总是做到麻木和疲惫,他看你的时候,珊瑚色的眼睛里盛着光芒让你觉得你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你渐渐忘记了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或者说是你选择性忘记了。
催眠术?那是什么?你们本来就是夫妻啊。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相知相爱,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夏彦对你太好,好到你开始贪婪,开始不满足于现状。你想要更多,想要他更频繁地说爱你,想要他每时每刻都待在你身边,想要他的眼睛永远只看着你一个人。你开始撒娇,开始无理取闹,开始做一些连你自己都觉得过分的事情来测试他的底线。
而夏彦从来不会让你失望。
他永远笑着包容你的一切,永远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永远用那种让你心软的声调说“好啦好啦,是我不对”。他溺爱你,纵容你,把你宠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过分的人。
你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纵容,甚至开始觉得,这样很好啊。这就是你要的。这就是你费尽心机得来的爱情,甜蜜的,完整的,不容置疑的。
直到那些警员找上门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神色严肃得像是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你打开门的瞬间,看见他们胸口别着的徽章在日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
“你好,未名市治安管理局。近期我们在全市范围内开展针对‘非正规精神干预手段’的专项排查工作。根据线索,您前些日子前往过一趟东区,那里最近剿灭了一个窝点,我们需要向您了解一些情况。”
你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变得冰冷和刺骨。
“请问您和这位于先生是什么关系?”一个警员拿出笔记本,目光平静地看着你。
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我们是夫妻。”
话说完的瞬间,你看见那个警员笔尖一顿,和同事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夫妻?”警员的声音不变,语气却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审视,“能否出示一下结婚证明?例行核实,还请理解。”
你的呼吸停滞了。
结婚证。你从来没有办过结婚证。因为你和夏彦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夫妻。这一切都是你靠催眠术编织出来的幻梦,一个用谎言堆砌起来的甜蜜牢笼。你们没有登记,没有仪式,没有任何法律意义上的关系证明。你们只是…你催眠了夏彦,让他以为你是他的妻子。
而你居然忘记了伪造一张结婚证。
你居然在日复一日的恩爱里,彻底忘记了这一切根本就是假的。
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你的手开始发抖,你感觉到身后夏彦的脚步声正在靠近,他一定是听到了动静从里屋出来了。
不要。
你在心里尖叫。不要让夏彦听见这些。不要让他发现这一切都是谎言。如果他想起来了怎么办?如果他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爱过你怎么办?
你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夏彦走到门口,听到警员的问题,露出困惑的表情。他皱眉,摇头,说…说什么?说“我的妻子”还是说“她不是”?你会从他眼底看见迷茫,然后是震惊,然后是厌恶。
然后你会失去一切。
“请出示可以证明二位夫妻关系的证件。”警员又催促了一遍,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
你转过头,绝望地看向夏彦。
他要醒了。他要清醒了。你苦心经营的一切,你偷来的爱情,你那甜蜜得发烫的谎言,全都要在这一刻…
夏彦从屋内淡定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居家的那件小狗睡衣,柔软的棕发随意地垂在额前,脸上带着你熟悉的那种温和笑意。他左手轻轻揽住你的肩,右手将两个红色的小本子递到警员面前。
“给,”他的声音温和、有条不紊,“这是我们的结婚证,你们慢慢看。”
警员接过本子,翻开,仔细核对照片和钢印。你站在夏彦身侧,僵硬地转过头去,看见那两个红色本子的封皮上赫然印着三个烫金大字
结婚证。
没有伪造,也没有临时赶工。那种纸张的质感,钢印的凹凸,照片的边角仿佛已经在为今天等待良久。
你抬眼望向夏彦。
他正低头看着你,珊瑚色的眼睛里映出你震惊到近乎扭曲的脸。他笑着,那个笑容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温柔的,纵容的,带着一点“你怎么又忘事了”的无奈。
夏彦好像完全不觉得发生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怎么了?”他歪了歪头,声音很轻很轻,“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我们是夫妻呀?那个本子,不是我们一起去的民政局吗?你忘了?”
你忘了。
你不记得自己去过民政局。不记得拍过结婚证件照。不记得和他一起在什么文件上签过字。可此刻你的手被他牵起来了,他掌心的温度沿着你的指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像是无害的、慈悲的麻醉剂。
警员合上本子,递还给夏彦,语气恢复了正常的礼貌:“没问题了,打扰二位。”
门关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你和夏彦面对面站着。他仍然握着你的手,拇指在你的手背上摩挲,和那天一样,和你对他实施催眠的那天一模一样。
夏彦见你一直不说话,伸手在你面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他笑着问,语气亲昵而自然,“饿不饿?我去给你做饭。”
他松开你的手,转身往厨房走去。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他的脚步很轻,和那个雨夜里你听见的面具男人的脚步声
一模一样。
#夏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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