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柳
8
沈丛朗不理会鬼的荒唐要求,鬼不肯罢休,阴气缠着沈丛朗的右腕,角力一般,猛地拽了下。沈丛朗一时不慎,手砸在桌上啪的发出一声响,筷子也掉在了地上。
食肆内的食客闻声都好奇地看了过来,沈丛朗额角青筋跳了跳,嘴唇抿得死紧,压低声音道:“你别得寸进尺。”
鬼道:“这算什么得寸进尺,你吃饭,光让我看着,未免太过无礼。”
沈丛朗气笑了,“你可以不看。”
“你怎么如此吝啬,一顿饭也不肯请,”鬼振振有词,“没听说过死者为大吗?”
“想寻人供奉,自去寻你的子孙后代,”沈丛朗不为所动,又平平的“哦”了声,说,“你没有。”
鬼从未想过一个寡言的人说话能如此刻薄,他深吸了口气,搭在桌上的剑霎时发出嗡嗡剑鸣声,桌子都隐隐震动起来。沈丛朗反应快,直接抬掌按住了剑,摇晃的桌角死死抵在地上,没教这恼羞成怒的鬼将桌子掀翻。
沈丛朗冷声道:“你再妄为,别怪我不客气。”
鬼说:“你能奈我何?”
一刻钟后,飞光被搁在了窗台上,正迎着晌午炽热的光。藏身剑内的鬼愤怒不已,“无耻!卑鄙!”
“你且等入夜!看小爷不活撕了你!”
沈丛朗枕着自己的手臂躺在床上,阖上眼睛,恍若听不见鬼的暴躁怒骂。他一贯浅眠,也鲜少在午后躺在床上,自撞鬼之后,沈丛朗夜里也无法安心入睡,即便知道他的确奈何不得这鬼,也时刻紧绷着。
一人一鬼周旋的这些时日,沈丛朗渐渐摸索出,这鬼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至少白日里他便格外虚弱,尤其是正午时分,日头最盛时,这鬼只能藏身于剑内。鬼在剑中时,飞光也多几分阴寒,这变化极为细微,若非飞光已经跟了沈丛朗十年,只怕是他也无法发觉。
沈丛朗有过一瞬间弃剑的念头,转瞬却又抛开了,这鬼想跟着他,自有他的办法。他不能舍弃飞光。鬼的骂声在耳边渐渐远去,沈丛朗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缓,他竟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待到醒来时,夕阳已自窗边穿入,散落一片绮艳的红。沈丛朗已有一段时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他恍惚了片刻,目光落在被夕阳笼罩着的飞光身上,起身朝外走去。
日头彻底沉入山中,黑夜随之而来,屋子里也在顷刻间变得寒冷。沈丛朗坐在桌边,也不急,摩挲着自己左腕上的佛珠,在鬼气扼住他肩时,沈丛朗突然开口,说:“不是想吃肉吗?”
阴寒的鬼气停住,沈丛朗已经禁受过许多回,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他语气平和,说:“你确定要现在动手?桌子翻了,你的肉就吃不上了。”
“我特意让人去酒楼买的。”
须臾间,鬼在沈丛朗身后现了身,他阴恻恻道:“小爷稀罕你一顿饭?”
沈丛朗抬起脸,看着鬼那张年轻苍白的面容,道:“中午食肆人多眼杂,此间只有我。”
鬼盯着沈丛朗,“别以为区区小利就能收买我。”
沈丛朗说:“菜要凉了。”
他不再理会鬼,慢慢抬手去拿木箸,作势要吃饭,还未碰上,手腕就无形之中被缠住了,鬼大剌剌地在沈丛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他道:“我的。”
沈丛朗被那股锋利的阴寒之气冻得指尖冰凉,他收回手,捏了捏自己的右手,不再说话。桌上是沈丛朗睡醒后让客栈的小二跑腿去酒楼买来的,一道罂乳鱼, 一道黄金鸡,时下正是盛夏时分,荷花开得正好,桌上竟还有一道采集荷花去心去蒂烹制的雪霞羹。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菜,酒壶里泛着淡淡的酒香。较之中午一顿卤肉丰盛得多。鬼瞅着桌上的饭食,又瞧瞧沈丛朗,若不是自己已经死了,他都要怀疑饭食里下毒了。
沈丛朗似乎知他所想,淡淡道:“如果下毒能毒死你,我一定倒满砒霜。”
鬼冷哼了声,说:“不见棺材不掉泪,早如此听话不就得了。”
鬼看着满桌饭食,一下子却不知如何下筷,鬼不饥不寒,就是不进食也不会饿死。可鬼也不是全无需求的,鬼食香火供奉,就如沈丛朗所说,他没有子嗣后裔,沉睡时暂且不论,自醒来至今,鬼没有收到半点活人的祭祀。
他是孤魂野鬼。
撇开沈丛朗不诚心不说,这是鬼醒来后享有的第一份人间供奉。
鬼说:“这是供给我的。”
沈丛朗:“嗯。”
沈丛朗没有见过鬼吃饭,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鬼同坐一桌,他静静地看着这鬼,罕见的,心里竟生出了一丝好奇。
鬼拿起筷子,先往黄金鸡上蘸了下,送嘴边尝了口,肉眼可见的,色泽金黄,肉质紧实的鸡肉变得黯淡了。鬼舌尖仿佛还萦绕着鸡肉的鲜嫩混杂着恰到好处的麻油的味道,鲜活的味道在唇齿内流荡,整只鬼似乎都多了几分鲜活而有温度的气息。
鬼恍了下神,看着那盘好似不曾被碰过的黄金鸡,想,他的确已经不是活人了。
他死了。
鬼突然觉得意兴阑珊,筷子一丢,道:“不过如此,不吃了。”
他指使沈丛朗:“给我倒一杯酒。”
沈丛朗拿起酒壶,目光落在杯盏上,又划向地面,鬼面无表情道:“你倒地上试试。”
沈丛朗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地将酒倒入了杯中。鬼闻了闻酒的味道,撇了撇嘴,道:“这酒不好。”
沈丛朗说:“这壶酒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的酒也能入口?”鬼嗤笑。
沈丛朗瞧了鬼一眼,意思不言而喻,鬼半点不见窘迫,反而指责沈丛朗,道:“你一个大男人,开口银子闭口银子!”
沈丛朗不与他废话,直接伸手就要去端他的酒杯,却被鬼先拿住了杯子,这一碰,鬼也尝着了酒的味道。鬼道:“这酒也要一两银子?小子,你是不是被骗了?”
沈丛朗抿了口酒,没有说话。
鬼笑嘻嘻道:“一看你就是没有见过世面,这酒连我曾喝过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我最喜欢——”他说到这儿又顿住,最喜欢的酒是什么?
关乎过往的记忆仿佛被巨石封住,不留半点缝隙。
沈丛朗没等来后半句,他抬头看去,就见少年拧着眉毛,仿佛在苦想着什么。沈丛朗端着杯中酒,他不常饮酒,饮酒误事,酒喝多了,剑也拿不稳了。
此刻,沈丛朗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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