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四 那场火的后续
那场火灾后,张小哥回来了,我妈事后和很多村民都去看过,她拿着食盒想送些饭菜给他,晚些时候她又原封不动地拿了回来。
我那时也上了初中,问我妈;“张小哥怎么样了?”
我妈摇头;“很不好,一句话都不说。”说着她落下泪来,泣不成声,良久才叮嘱我道;“款款,你莫要忘了他们的恩情,知道吗?”
看过我妈哭,我也眼圈红了,点了点头。
越想越难过,作业根本写不下去,我跑出了家门,直奔张小哥他们的宅院方向。
张小哥他们的家都烧没了,许是房屋建得结实,只盛房柱屹立不倒。
太乱了,哪都是焦黑一片,泥泞不堪,大门上都是泥和污渍,院子中的池塘水浑浊,上面覆着一层的黑色灰烬,地面葱绿苔藓被人踩陷进泥里,那颗大树已经认不清原本的样子了,未烧掉的枝叶枯黄,偶尔干裂的叶子飘落下来,地面上铺满了大火后残留的余烬。
我看到张小哥就坐在屋前挑高的台阶之上,他抱着两个背包,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始终没敢进去,就站在门口望这一切,然后我跑了,边跑边落下泪来。
路上撞到了人,人家还没说什么,我又跑了起来,一直跑到家,钻进被子里,将自己牢牢包裹起来,痛哭流涕。
这就是离别吗,这就是亲人逝世吗?
这么痛苦,太痛苦了。
我一个局外人都这么痛苦,那亲身经历的张小哥又该如何去面对?
又过了几天,那破败的院子门口陆陆续续来了很多辆车,仿佛所有的车全部聚集到了雨村一样,将雨村本来就不宽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车有越野还有私家车,一水的黑。
所有人沉默下了车,气氛很是肃穆,直到一个老人打开车门,也走了下来。
老人头发全白了,精神看着还好,一身唐装,旁边是一个上了年纪体型消瘦的男人,他跟在老人身旁。
有人认出来那老人是谁,说是吴老板的二叔,有次过年他来这里,人挺好的,还给村民们发钱,发红包。
老人拄着拐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他身影很稳,也走得很慢,眼神看着前方,在他身后跟着几个人,一个男人穿纯黑西装,衬衫白的刺目,相貌俊朗,但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看着很是气度不凡。
另一个带着墨镜,手中拄着拐杖,黑西装男轻声对他说着什么,墨镜摇了摇头,示意手中有拐杖。
在整场队伍中,唯一哭声中来自于一个中年男人,他脚步迟缓,边走边哭,哭得特别伤心,跟这群人的冷峻画风格格不入,但意外的是,没有人制止他。
那男人一边走一边哭,嘴里一直喊着;“老板,老板........”
没有人知道他们进了院子都做了什么,院门被关上了,有几个黑衣服的人守住了门口,连村长都没能进去。
村民们议论纷纷,都猜测着。
我不知道他们如何协商的,只记得那天阴沉,不知为何下起了雨,看热闹的村民看到最后,实在是受不得浇,回家的回家,散开的散开。
我坐在离那院落不远处山坡上的一块石头上,雨丝直接落到了我的身上,我一动不动,人群渐渐散去,最后他们门前一个人都没有了,我还在看着。
雨渐渐大了起来,我身上都湿透了,头发丝黏到脸上,雨水进到了眼睛里,我擦了擦,突然那道门打开了,先出来了几个人,那老人也出来了,他怀里抱着个黑色的罐子。
我认出来了,是骨灰盒。
从我这个视角可以看到他们院子中的一切,张小哥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他身边有两个人一直在说着话,一个戴墨镜,一个黑西装。
他仿佛听不到,目光盯着老人的背影,忽地他就动了,我瞪大了眼睛,他身影太快了,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不见了,门口起了骚乱,我看见墨镜大叫:
“哑巴!”
西装几乎在他喊得瞬间就冲过去了,我一下站起身,想要看清,但这角度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我跌跌撞撞地向坡下跑,距离稍近点,我听见那老人语调中的怒气;
“他姓吴,有他该去的地方!”
“哑巴,冷静!”
我听见了张小哥的声音,透过风透过雨,透过世间万物,清晰而刻骨的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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