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碰与回响（下）
傍晚时刻，最后一波顾客也走了，他们前脚走，我后脚直接关门，胖子把晚饭端了上来，三人吃得不少。

我们把剩菜剩饭都收拾干净，一些碗碟装进三轮车里，胖子在前面开路，我和闷油瓶坐在后面。

此时夕阳还未沉下去，天边烧得红彤彤的，那颜色看着特别美，路两边有一望无际的水稻田，然后绵延着远处的青山不绝，是看多少遍都能净化心灵的美景。

闷油瓶望着夕阳的方向，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露出整张脸，眼眸沉静，在我心中，眼前人，胜过周遭一切美景。

到了河边，我们把东西都卸了下来，在清澈的河水中清理锅碗瓢盆，其实这东西在喜来眠也能清洗，胖子说那多费水，能省就省，宽宽的大河就在前方，犯不着在小盆子洗洗涮涮。

他虽这样说，我总觉得他另有所图，毕竟这家伙年纪越大，玩心越重，洗着洗着他就泼我俩水，我有时也会泼回去，每到这个时候，闷油瓶就会无声地搬着一筐盘碗向上游走几步，离我俩远点，避免受到波及。

等一切都结束时，我头发和衣服差不多半湿了，胖子更狼狈，像是从水中爬上岸的水鸭子，闷油瓶将东西搬回到车上，等着我们。

我今天有点心事，就对胖子和闷油瓶道；

“我晚饭吃得太多，你们俩先走，我溜达一会，顺便消消食。”

胖子上了车，他了解我有时是会犯一种悲春悯秋的毛病，用他的话讲，一朵花都能让我联想到爪哇国去，天天的，有时竟想没用的。

闷油瓶看我一眼，他上了车的后面，我对他们笑笑，示意放心，摆手让他们先回就行。

“那行吧，天真你也别太晚了，太晚我就让小哥接你回家。”胖子嘱咐我，然后发动了车。

我点头，两人开车走了，闷油瓶一直看着我，我对他晃了下手。

两人身影离我越来越远，一拐弯就看不见了。

我独自在这，也不怕有危险，不远处还能看到有妇女在上游洗衣服，说说笑笑的，这地方离喜来眠其实也没多远，开车五分钟，走路半小时就回去了。

周遭很安静，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天变得昏暗下来。

远方有亮起的晚灯，蟋蟀虫鸣在草木森林中鸣叫，还有河水的声音，这感觉让人极度放松。

我哪也没去，就坐在闷油瓶刚才洗东西的地方，望着面前的河水发呆，沉浸着，沉浸着，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和周遭的景色已经融为了一体，一种大自然赋予的气息充盈着我的整个身心，十分舒缓，这种极度的松弛感，仿佛能治愈一切的不安与过往。

我心头一动，突然意识到这种感觉十分熟悉，我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也感知过。

闷油瓶身上有一股魔力，就是他放松下来时，他本身的状态能彻底融入周遭景色中去，他是真正能做到已知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人。

这种境界，我十辈子都及不上吧。

我尝试着再次沉浸，但没办法了，我的思绪和精神有了醒悟，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如果此刻他在身边，会不会感受更深刻一点呢？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有轻微地脚步声向我走来，打断了周遭的安静，我循声去望，就看到我脑海中想着的那道身影，正向我走来。

那一刻，我心底不再平静，视线一点也挪不开，只能看着他走到我面前，然后两人一站一坐彼此对视。

闷油瓶坐在我旁边，他静静地看着我。

我深呼吸一口气，暗示自己有点出息，对他笑了下；“胖子让你来的？”

闷油瓶移开视线，看着河面，良久才道；“我自己来的。”

我心头巨跳，全身被他清清淡淡的两个字一下击中，指尖都有些发麻了。

“不放心我啊？”

闷油瓶没再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轻“恩”了声。

我低头笑了起来。

两人没再说话，都沉默地看着河水，有闷油瓶在身边，蚊子是不存在的，离得越近，效果越好。

现在我们两人跟小学生上课似的并排坐在一起，胳膊跟胳膊有点距离，但身体歪一点，就能触碰到，这一点点的距离，对我来说，脆弱的仿佛我此刻的心神。

我沉下心来，心想着现在闷油瓶来了，就坐在我身边，我们挨得那么近，那种空无一物的境界肯定还能回来。

我尝试让自己忽略周遭的一切，感受近在咫尺闷油瓶的气息，跟随他的呼吸节奏，想让他带我飞，过了一会，越坐我越热，心念越杂，时间越长，我越累。

实属精神绷得太紧，腰酸背疼。

我刚想动动，缓解缓解我的老腰，突然我搭在膝盖上的手就被握住了，那只手手心滚烫，还越握越紧。

我看向闷油瓶，他没看我，只是身体向我的方向倾斜了一下，两个人的胳膊彻底紧挨在了一起，像是他靠在了我的身上。

我不敢动，低垂视线看向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我意识又飘了起来，那种感觉又回来了，我和周遭的景物又融为了一体。

这次闷油瓶陪在了我的身边。

回来的路上，我抬头向上看，夜空中有数不清的星星，最亮的那几颗一闪一闪的，我仰头看了很久。

闷油瓶走在我身边，两个人的步调不快，但足够悠闲。

走着走着我就响起白天那件事，心中已经十分笃定他意有所指，他可真沉得住气，但一切都不重要了，其实从他跟我来雨村开始，有些事情我心中就已经有了一些定论，只不过今天刚好确认罢了。

天时地利人和。

完美。

既然如此，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问闷油瓶；

“你白天说得那对象，指得是我吗？”

闷油瓶脚步一顿，看向我，我对他一笑，眼睛中都是笑意。

他的表情头一次有了点不自在，闷油瓶这次没回答我，向前快走了几步，我在他身后溜达，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就满脸笑意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踩着他的脚步走

闷油瓶走了一段距离后，突然停下了，我也赶忙停住了。

前方就是村落了，我看到一束光摇摇晃晃地在夜色中亮起，肯定是谁拿着手电在走路，然后那束光直直照射了过来，照到了我们身上，随后听见胖子中气十足的声音；

“小哥！天真！是你们吗？我操，还得胖爷我接你俩才回家是不！都他娘的什么时候了，你们...........”

胖子向我们走来，一边走一边骂，那束光差点照瞎我，我赶忙往旁边移了移，前面就是闷油瓶。

他此时正好回头，那束光从背后照来，照在他的身上，恰似给夜色中的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洁白的轮廓光耀。

闷油瓶背对着那光，眼眸似有星光落入，他看着我说；

“一直都是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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