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过境i
26-05-08 16:41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生活是流动的,痛苦也是流动的,人处于流动的生活之中,有时被痛苦困住,有时又脱离,但在生活的河道里,人与痛苦一起浮沉,一起漂向远方。痛苦是河流的一部分,也是人生的一部分,重要的是不为痛苦所滞,不息的流向有希望的地方。

《世界的主人》大概是讲这样一个故事。导演尹佳恩说:“痛苦不会消失,但人也不一定会被痛苦彻底吞没。主仁带着那些无法消失的东西,继续生活,继续犯错,继续靠近别人,也继续往前走。”

(友情提醒:下文有剧透)

主仁是一个高三女生,健康,活泼,大大咧咧,性格有一点点像《请回答1988》的德善。她练习跆拳道,参与义工活动,与男生在操场打篮球,与关系很铁的女生们欢乐跳舞。她的生活呈现出普通而阳光的样子,却隐隐透着一丝不安。

因为在主仁和睦亲厚的家里,总有不寻常的场景出现,身为幼儿园园长的母亲悄悄酗酒,小学生弟弟把寄给主仁的信件偷偷藏起,深夜主仁给父亲发短信,手机屏上满是她的消息,父亲只字不回。

主仁带着男友去参加义工活动,互助社团的姐姐们看到突然出现的陌生男生,变得紧张不安,与主仁关系最好的美度姐姐情绪激烈的要求主仁男友离开。

不同的线索隐晦的引向同一个答案,直至主仁主动将它揭开。在与同学秀浩的冲突中,主仁不同意秀浩对性暴力受害者的定义:“性暴力会留下终生无法抹去的创伤,彻底摧毁一个人的人生和灵魂”。为了驳斥秀浩,也为了宣泄压抑已久的愤怒,主仁在妈妈陪同下,对校方和秀浩告知了自己也曾是性暴力受害者的过去。

一个人因为性暴力犯罪者的罪孽,人生就彻底被毁掉了,持这种论调的人们,貌似是在维护受害者,可是否是对受害者进行二次伤害?是否含有一种隐隐的为性暴力罪犯张目的恶意?因为这种论调是在夸大性犯罪的破坏力,将受害者放在一种无法愈合、也无法“翻身”的处境里。性暴力受害者的痛苦,往往是罪犯与舆论的合谋。

主仁拒绝接受这个定义,她当众袒露自己受伤害的过去,就是证明自己拥有愈合的能力,拥有继续快乐、健康、正常的生活。

主仁揭开过去的一幕,发生在电影进度条接近二分之一的地方,这一幕通常是放在电影尾声的剧情高点,但在《世界的主人》里,这是故事真正开始的起点。

因为这并不是一部剧情片,而是主仁和她的家人们正在进行时的生活,是电影之手为我们打开一个窗口,让我们得以看到的流动中的生活。主仁被叔叔侵害发生在很早的过去,她与家人已经一起向前走了很久。爸爸被内疚困住,避入山中无颜面对主仁,但母亲和弟弟陪着她,保护着她,与她一起努力重建生活的秩序。

重建生活秩序的还有主仁所在的性暴力受害者互助社团,姐姐们互相鼓励,一起从事清洁垃圾屋的志愿活动,她们时而获得平静,时而又陷入痛楚,美度姐姐对主仁说,她还是无法原谅自己。在美度接受法庭问讯时,互助社团的姐姐们一起在场,看到美度被检察官盘问受害细节濒临崩溃,一个姐姐冲破法警拦阻,走到美度身边,为她递上纸巾。严苛、机械、处处充满盘问陷阱和痛苦回忆钩子的法庭讯问被打断,美度得以喘一口气,而这喘息来自姐姐们的互助,因为帮助美度惩治性暴力罪犯,就是在替自己报仇。

主仁公布过去之后,晚上与母亲将车停在封闭的洗车棚,她一瞬间爆发了,情绪宛如车窗上喷薄的水瀑,这是电影情绪的最高点,主仁质问妈妈当年为什么不相信自己,为什么忙于照顾幼儿园的孩子,却对自己不够关心?妈妈没有流泪,没有痛哭着祈求女儿原谅,她静静听完主仁的话,递上纸巾和水瓶,安抚几句,将车开走。

这是一个在生活激流里向前流动着的家庭,在业已流逝的过去,妈妈必定无数次痛哭过、崩溃过、忏悔过、自责过,为此染上酒瘾,但现在主仁的痛苦不仅是她人生的一部分,也是母亲人生的一部分,是这个家庭的一部分,无法消失,无法遗忘,就像弟弟海仁的魔术,他想让姐姐的痛苦消失,想让侵害了姐姐还不断寄信的叔叔消失,但他的魔术失败了。痛苦无法消失,却可以像一头怪兽被锁在某个角落,一家人在怪兽触手不可及的地方安静的生活,人生如同河流,总能找到出路。

公布受害者身份后,主仁开始面对新的困扰,与她亲近的朋友们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她们敏感——看到男生接触主仁就上前驱赶;她们困扰——不知该如何说话与行事才能不伤害她;她们一度恼怒主仁为什么要说出真相,是啊,主仁一直以来表现的多么“正常”,她的人生并没有被毁掉,她甚至是她们中最开朗的人。

一个人的表象与真实到底该如何界定?是相信一个人因为过往的伤害就必定不可逆的永远残破,还是相信有勇敢的人能率先走出预设的世俗偏见,率先走出受害者的困境,就像主仁,重新建立人生的秩序,做自己世界的主人。

匿名者悄悄投给主仁的第四张字条,更像是一封感谢信,念诵这封信的声音里有大人,有孩子,有女性,有男性,TA们都是滞留于性暴力创伤中的受害者,是沉默的多数,主仁给了大家最好的激励,也在被无数个声音的感谢里获得了新的力量。

这封信带来的触动,就像杀人回忆里最后那个凝视罪犯的眼神,受害者并不无力,罪犯的遗毒也并非不能清除。

秀浩是逼迫主仁说出受害者身份的人,他的初衷是保护自己的妹妹,父亲忙碌,母亲缺席,高三的他照顾着幼儿园的妹妹,他总担心妹妹受伤,总担心妹妹被这个不可预测、而他能力有限的世界所伤害。面对性暴力罪犯即将出狱,并入住他们社区,不安的秀浩发起抵制这个罪犯的请愿活动,在他的潜意识里,他认定性暴力受害者的人生和灵魂会被彻底毁灭,他把这份恐惧转移到主仁拒绝在请愿书签字的行为上,为此持续逼迫主仁,他保护妹妹远离性犯罪的执念与对性暴力受害者的精神伤害无形中达成一致。

秀浩的恐惧恰恰是性暴力受害者被持续伤害的有毒观念,与主仁的外婆相信主仁的遭遇来自前世的罪孽一致,共同构起性暴力罪行被持续化、扩大化伤害的社会土壤。在这有毒的土壤上,主仁这样努力向阳而生的人,变得无比珍贵,也是全新的开始。

《世界的主人》是一个剧情非常平淡的电影,许多时候我仿佛在看许鞍华的天水围的日与夜,那些发生在日常生活里的种种对话与行为,既可以隐藏伤人的锋刃,也可以蕴含抚慰的力量。但同时这又是一部观念很新的电影,它承接《素媛》,在展示性暴力犯下恐怖的罪行之后,讲述受害者能够以不息的生命力,重建生活的秩序。

因为痛苦不仅产生于崩裂的瞬间,也潜流于平静的生活水面之下。勇敢者既要直面痛苦,也要在痛苦转入隐痛之后,持之以如常的生活。每一天太阳照常升起,每一天要做世界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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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