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飞不过沧海
26-05-08 16:00

想写江南灯影之后

打下“先去江南过一个春天之灯火通明或阑珊”一行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收到朋友的来信,说沈阳下雪了——好大的雪啊,掩盖了所有的丑陋和肮脏。
南方少雪,但那么多古城古镇和夜市,晚上也会被灯火通明或阑珊夸饰和映衬得格外梦幻风雅——灯火的作用和大雪异曲同工。

但我的思绪没在江南的灯火里停留,而是继续想到写那封信的人——那时他整夜读写,也在写关于某运检讨之十六,每天早上醒来打自己一下,疼,哦,还活着——那是36年之前的事。
那时候我们常会细细密密地手写厚厚几页纸的书信,写诗,袒露自己纯粹晶莹的真挚和柔软,吐露内心并不仅仅是关心个人际遇和需求的愤懑和希望。
那时候我有一颗真正温柔的、没有被伤害过因此不知道什么是忌惮和设防的心——他说,他真想像梵高那样割下自己的耳朵,把它留给我,听我说话,永远沉浸在温柔的慰藉里。
说割下耳朵是表达一种只能如此的愿望。我们都在自己的命运轨道上,各自奔天涯,风驰电掣。断断续续联系,隔几年会有一次长谈。他长久地入梦。那些信一直保存着。

很多人在生命中来了又走,虽然彼时彼刻他们的存在和对他们的感受都真实不虚,但对于我来说,回忆起来,基本了无痕迹。而如这个朋友般给我留下深刻影响——或者改变了我的思维模式和行为模式、或者为我的生命注入了丰沛的能量,参与了我已经可以算是漫长的生命构成的人,也不能算少——我能清晰地记得自己的哪些观念、哪些习惯、哪些性情是因为谁而得以形成。对于他们每一个人,我都心怀感激,不管他们是以怎样的方式出现:给我豁然开朗的提升、心有灵犀的默契、别开生面的视野,给我永在的温暖、不可关拦的爱意、坚定而自信的底气,让我纠结、克制、平和、认命。不管他们之间如何千差万别,他们与我有多少类似和差别——都终究是成全了我。

我喜欢安静,喜欢独处,远离人群让我感觉自在安全、清静美好——像一个神交已久已经移居加拿大的女网友说的,常“闭关自守“,像王小妮的诗句说的“不认识的人就不想再认识了”。
可是,生活怎么可能按自己的喜欢运行。怎么可能就是目前这样——见到宝宝之前几天,打死我都不想养狗;一直想让儿子出国,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学外语,直到30岁才突然改变;三年前,我不知道我会狂爱新疆;多年来设计了无数退休后要做的事,直到去年此时,我根本就没有过学打乒乓球的念头;当我更年期后体重开始怎么也止不住地增长,更不曾奢望能瘦到今天的围度和体重数字。
生活永远滚滚向前,永远日新月异,永远都会有意外,很多事永远无法提前预知和为之准备。命运千回百转——神的能量面前,人的意志和愿望渺如微尘。

鹏总深爱契诃夫的文字。他说契诃夫的心是玻璃做的,说他的文字会给人一种恋爱感——应该是他懂得契诃夫文字背后颤栗着的敏感、温柔和爱意,并能深深理解、与之连接和珍视。就像我爱鹏总的文字一样。
我恋文字。因为读书时会格外在意作家们关于人物内心复杂性的剖析和描绘,能看到他们对人、对人的性情心理之差异、深幽和无序能涉猎到什么程度,也能看到他们拥有多少理解和悲悯。
但我也知道,作家们只是拥有让我看到的平台而已——现实中也许和很多人一样,见多识广深刻睿智,并不耽误他是个混蛋;能铁肩担道义,但对具体的人也会漠视不耐烦。更遑论周遭那些粗糙颟顸肤浅势利凉薄之辈。
余华在《活着》的前言部分说:“蜂拥而来的真实几乎都在诉说着丑恶和阴险,怪就怪在这里,为什么丑恶的事物总是在身边,而美好的事物却远在海角。换句话说,人的友爱和同情往往只是作为情绪来到,而相反的事实则是伸手便可触及”。
即便所谓爱,其实也只是一个个瞬间,在那个瞬间自己感动了自己,自己相信了很可能不存在的理解和接纳。

回头看看码下的这些字,它们的内在逻辑是:被他人与自己塑造的我,即便年纪大了,也要在变动不居的世事中继续飘摇游历;自己有爱却已经不太敢相信人类之间的爱;知道美好友善和丑恶厄运一样,它们存在,它们不会一直都在。
还是杨绛那句话:平静、忍耐、坚强。

发布于 辽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