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刷到那种旅行vlog,会觉出一点压力。
就是很明亮鲜艳的那种——bgm选轻爵士或者外文民谣,旅行者眼睛笑得眯起来,牙齿亮亮的。文案会说“世界那么大去看看吧”或者“辞掉996的工作去寻找自我”,搭配的阳光和旺盛的颜色。于是显得这种快乐也自由。
我会有点惶恐。
我就想起来,可是,我都去过那么多地方了。
为什么这样的自由,没有被我找到过?
以前不是没想过。
在生活有些窒息的时候——2018年,我应该以前写过这一段——三月底还在下大雪。那时我刚被抢劫不久,伴侣因为心理状况丢掉工作。
穷困,抑郁,寒冷。
工作没有着落,感情摇摇欲坠,生活退无可退。而我最亲爱的,从小一口粮一块肉喂大的小狗弗罗多因为应激,在我膝盖上咬开一道连血带筋的新伤。于是我想再也无法在那个小屋里呆下去。
我想起想走就走的旅行这件事。
我想起我看到过别人说的那种瞬间,那种“这一刻,你会发现你的烦恼和大千世界比起来如此微小”的瞬间。
那会很美妙吧?
我找到临期出发最便宜的机票。
廉价航空不带行李,往返五十刀不到。目的地城市的名字我都没有听说过。临飞前才知道原来也是主打文艺海岛的旅行城市,只是我去时不是旺季。
去的路上,我是满怀希望的。
我去了海边的博物馆。我去悬崖边上散步,在三月北地的风雨天。我去崖顶的生蚝酒吧,带一本中文书,和本地的婆婆喝酒聊她的前半生。我去做一切可以写作文艺或装作文艺的事。
我去看了郁金香和古堡,前者还未生苞,后者已经衰老。我去了他们说的,可以看见陆地轮廓的小岛。我去坐船。我是三月旅行淡季中稀稀落落的,穿着冲锋衣戴着棉围巾去看退潮的奇怪外乡人中的一个。我去了更远——我租了单车去岛上看日出。大雾的清晨,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觉得我来到世界的尽头,在绵延二十年半个地球的漂流之后。
坐在世界尽头的礁石上,我还是觉得很难过。
哎,你来评评理。
我去过了。我明明都去过了。
我为自己去了这些地方,做了这些事。我明明有浪漫化一切的能力,为什么连我都无法给予这样的时刻意义?
前任打电话过来。信号不好,海风刮得呼吸像擂鼓。他抬高声音问,那里漂亮吗?
我说美的,很美。
他问,你想要在那里多呆几天吗?
想要……想要是什么呢?
想要可以逃离一切的旅行假期吗?还是想要对磨难比中指说我并不在乎你的勇气?再或者,想要换个法子重新开始更自由更旺盛的生命?想要证明,我的烦恼是一个无能的普通人最繁琐的为赋新词强说愁,在诗和远方面前不堪一击呢?
我说,我想要一只不咬我的狗。
他问,“什么?”
我叹口气,说,“我今晚回去。下周开始,按照你网上找到的训练教程,再试一试吧。”
你看,这就是说走就走的旅行。
在那以前和以后,我都去了许多地方。看了许多日出日落日食和流星雨。国家公园,雨林,沙漠。大多是困窘无措时去找一个答案,反而比这几年生活变好一些后频繁很多。
因为总有人去过你没去过的地方。在你经历别人没经历的苦难的时候。
然后你就会生出错觉——也许那样就是答案。也许那样就会变好。也许你缺少看到世界和被世界看到的一瞬间。
或许于你我,苦痛和烦恼只因自身的世界太小不足以催万物疯长,凡夫俗子未登高楼才要抱怨空气稀薄。
但是我不觉得有那种东西。
有许多瞬间,让我觉得“不虚此行”。但“此行”至多是公路上的20小时,从未衍生到这一场人生。
没有那种让我的人生不虚此行的那种东西。没有一场日落给我一劳百役的答案。
或早或晚,日落金黄色的油彩会落下去,回程要开单调刺眼的白炽灯。
又或许我不是那样的人。
后来有一次看到一个帖子,大意问“为什么三毛最后选择结束?世界那么大,她不是都去过那么多的地方了吗?不会觉得自己的烦恼无足轻重吗?”
一句评论大意答:
“因为世界之大,只会让烦恼显得更大。”
真的是这样呀。
其实世界的庞大不会稀释微小的痛苦。“无人会”让人绝望,是因为都已经把“栏杆拍遍”。
以后我又总是想起那个海岛上戛然而止的日出。在那之后我回忆它,不太能记起金子一样灿烂的新日。
我记得用力把自己从礁石上撑着站起来,记得比来时更空路孤单的回船。记得傍晚在候机厅发了呆地坐着,想以后该怎么办,明天该怎么办。
我觉得那时的我是很有生命力的人。我用很大的力气去寻找答案,我很努力地在把我一团糟的生命变好一点,即使往往不能得尝所愿。
我去了世界的尽头。
然后我觉得,我还是想过好我的生活。
也许,旺盛的生命力不止生长于艳阳高照的盛夏吧。
也许有时磕磕绊绊,有时按部就班的我也有在努力地存活。旺盛的生命力就生长在微小不足的我,每个冷寒清晨努力把咽喉仰起过水面的呼吸间。
发布于 辽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