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册那,满城风絮
黄昏时分,我坐在弄堂口的台阶上。头顶晾着刚收下来的被单,肥皂的香味还没散尽。对面老虎窗里飘出葱烤大排的味道,隔壁爷叔把收音机开得震天响,放的是沪剧《罗汉钱》。一切都很上海,很家常,很——我正想着该找个什么词来形容,卖酒酿的老头推着自行车过来了,车后座上的木桶摇摇晃晃。一只野猫忽然从墙角蹿出来,老头猛捏刹车,酒酿差点翻倒。他稳住车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两个字从嘴里掉下来,轻得像一片梧桐叶——册那。
我笑了。不因为好笑,因为好听。这两个字落在青石板上,居然有玉的质地,有瓷的清脆,有水的洇开。你知道,上海话里有些词是不能用普通话去翻译的,一翻就死。就像“册那”,翻成任何句子都嫌重,嫌刻意。它就该是喉咙口的一个转身,舌尖上的一记轻弹,没有具体的指向,却装得下一整天的欢喜与烦闷。老底子讲:“闲话勿多,一句顶一万句。”大概就是这意思。
后来我读到四个英文单词,它们的首字母连起来,居然就读作“册那”。那一刻我站在南京路的天桥上,底下车水马龙,对面是和平饭店的绿铜皮屋顶。风吹过来,我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被那四个字母洗亮了。
Courageous,勇敢。清晨四点半,外滩的路灯还没灭,环卫工人已经扫完了一条街。他直起腰,看着干干净净的马路,轻声说一句“册那”,那不是什么豪言壮语,那是普通人对日子的不服。勇敢不是冲锋陷阵,是明知今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你还是把生煎包煎得底面焦黄,把牛奶热到刚好不烫嘴。是弄堂里的老奶奶,九十二岁了,每天自己下楼倒垃圾,颤巍巍地走,嘴里念叨着“册那,格两天膝盖又痛了”,但第二天照样下楼。勇敢就是这样,藏在一句抱怨里,不肯倒下。上海人常讲:“吃得三遍苦,方为人上人。”其实哪要什么“人上人”,能把这琐碎的日子一天天撑下来,本身就不容易。
Excellent,卓越。你见过凌晨四点的苏州河吗?我见过。河水是墨色的,两岸的灯火倒映在里面,像一幅打翻了的油画。晨跑的老先生经过我身边,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声“册那,今朝跑得吃力煞了”。他没有停下脚步,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卓越不是站在领奖台上,是你跑了十年同样的路线,今天比昨天快了十秒,你对自己说“册那”,意思是——我还行,还年轻。是修鞋的老皮匠戴着老花镜,把断了的鞋带接得天衣无缝,他举起来看一看,满意了,也说一声“册那”。那不是脏话,是对自己手艺的盖章。老话讲:“螺蛳壳里做道场——本事大。”上海人就是把小小的日子,过出了大大的讲究。
Natural,天赋。梧桐树不需要学怎么长叶,猫不需要学怎么走路,你不需要学怎么喜欢一个人。天赋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就像你生在上海,天生就会在话尾加一个“呀”,天生就觉得小馄饨里不放猪油简直不是馄饨,天生就懂“册那”里面那一点点不服又不恼的意思。天赋不是天才的专利,是你做某件事的时候,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别人,忘记了全世界。隔壁的小姑娘画画,画到兴头上,铅笔断了,她喊一声“册那”,重新削好,接着画。那个瞬间,她的天赋就是——不放弃。老早听人讲:“天生我材必有用。”在上海,这句诗不用背,弄堂里走一圈,每个人都在用自己做给你看。
Appreciation,感恩。这个词最难说,最容易说空。但“册那”里面,偏偏就藏着它。你想想,一个对你事事满意的人不会骂人,一个对生活没有期待的人也不会骂人。“册那”之所以有温度,是因为它含着爱。对外卖小哥说,是谢谢他风雨里还是把汤保全了;对老友说,是谢谢这么多年你还在;对这座城市说,是谢谢它包容了你所有的狼狈和骄傲。就像隔壁爷叔,每次做完一大桌菜,坐下来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册那,吃力来兮”,然后看着家里人狼吞虎咽,眼睛里全是笑。那句“册那”里,全是感恩。民间有句老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草窝里有这句“册那”,就有了根,就有了魂。
我忽然想起木心的一句话——生活的最佳状态是,冷冷清清的风风火火。上海就是这样的。弄堂冷冷清清,碗碟的声音风风火火;早晨冷冷清清,生煎的油锅风风火火;一句“册那”冷冷清清,说出来的那一刻,风风火火。
今夜又下雨了。雨打在梧桐叶上,沙沙的,像谁在一遍遍地念着那个词。我撑伞走过淮海路,橱窗的灯光洇在潮湿的人行道上,红红绿绿的,好看得不讲道理。一个男人从酒吧出来,外套搭在肩上,脚步有点飘,对着夜空说了一声“册那”。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见了。雨听见了,风听见了,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也听见了。
那不是叹息,是表白。对这座梅雨天墙壁出汗、三伏天柏油路粘鞋底、冬天弄堂风像小刀子、却让你走了又回来、骂了还想爱的城市——
一声册那,满城风絮。#上海[超话]##大上海##带着微博去旅行[超话]# http://t.cn/AXJriou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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