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小区大门左转,在那四岔路口的树荫下常年摆一张半旧的椅子,椅子后有位老先生替人理发,十元一次,生意向来很好。距那简易的理发摊子几步远的地方,也常年停一辆轮椅,上面坐着理发师的妻子,不是定定地看着她丈夫,就是在打瞌睡,很少听见她说话。有时见理发师扶着她到树篱后小便,替她系好裤带,又送回轮椅上,冬天的时候,会用毯子将她盖好。
我见了不觉心酸,也谈不上感动,只是某种老年生活的呈现,可以说相当普遍。
带着阿兹海默的老伴开一间旧书店,坐在书堆里听着邓丽君的歌追忆往事,在苏州的小巷里我见过这样的老人;常年伺候瘫痪的妻子,最后不堪重负,身心崩溃,吊死在树上,这是我在南山认识的人。
近来常见公众人物赞美老年,说老了之后怎样自由,怎样充实,达到一生中最好的状态。可是老,毕竟是衰颓,有什么可赞美的呢?当然,人在任何年龄、任何境遇,都可以对自己满意,都可以自认那是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当我在镜子里看到眼角出现皱纹,看到鬓边生出白发,听到与儿子一般大的少男少女叫我阿姨,我便开始思考老病,思考在老病之时能做点什么。安顿自己的身心,给身边的人以安慰,接受衰老的自然进程,而不是回避它,或者想方设法地延迟它,甚至陷入“我比同龄人看起来年轻吧”这样的自欺中。
人生的后半程,向着衰老之路探险,它没什么可赞美的,但是可以相当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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