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为本届威尼斯双年展带来了一场主题为“欢乐依旧:从乌克兰到世界”(Still Joy: From Ukraine into the World)的群展。在战争这样的巨大的、压迫性的非日常状态下,人们还能感到欢乐吗?或许并不令人意外,即使是正在战斗的士兵、经历过战争的退伍军人和战俘也有那些欢乐的瞬间——他们的“证词”散落在展馆各处,欢乐来自狱卒悄悄塞给自己的一根Korona草莓巧克力,来自和战友交换的一个微笑,来自乡村大妈慷慨提供的热水澡和热茶……
英国历史学家尼尔·弗格森(Niall Ferguson)对乌克兰社会的观察形成了本次展览的注脚。他的观点同样被做成展签,勾连起艺术作品和社会语境。比如他说:“无论何时我在基辅,我都能感受到死亡的更高概率(风险不仅来自前线也来自天空)和生命强度之间的张力。这是一个经典的战时现象,任何研究战争史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穿过展厅中第一件作品的两块巨大屏幕,观众会在墙上看到这段话。一进展厅,观众首先从听觉上受到冲击——强劲节奏响彻整个第一展厅,艺术家分别在2019年和2023年拍摄乌克兰年轻人夜晚参加锐舞派对,白天回归日常生活的视频。虽然两个视频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从派对上变幻迷离的灯光到日光下年轻人空荡荡的面容——但视频中人们的真实处境已天差万别。
看这件作品的时候我一下子想到了埃里克·拉森的《至此一年》。这本书讲述的是1940年5月10日至1941年5月10日丘吉尔就任首相的第一年发生的事件,在此期间德国发动了对英国的频繁空袭。正如此时此刻的乌克兰人,彼时的英国人也“欢乐依旧”。因为便于空袭,满月之夜成为了伦敦人最害怕的时间。但也有人感叹宵禁夜晚清冷苍白的月色是如此无以伦比。伦敦市民会带着防毒面具去听音乐会、看剧,在一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忘却外面的世界。丘吉尔的女儿玛丽与朋友们参加夏洛特王后的舞会当晚,伦敦遭遇空袭。舞会举办地是一个地下舞厅,炮火声和爆炸声被玛丽描述为“在我们的闲聊和音乐声之上的离奇碰撞声”。而在舞会结束,他们想去城中一家夜总会继续狂欢时,发现道路已经被炸弹碎片、救护者和消防车挡住了。他们只好去了另外一家夜总会跳了整晚的舞。
被夺走生命的人、被压制的声音、锥心之问、废墟上生长的植物、战场上的喘息瞬间、被善意呵护的孩子、令人沉溺的微澜和梦境……每件作品都让人不由驻足深思,但我想特别谈谈其中一件让我流泪的作品:2017年,艺术家Piotr Armianovski在马里乌波尔街头随机采访,邀请人们谈谈他们的生活,和他们想象中的美好城市应该是怎样的。一位老人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说:现在的孩子是“战争之子”,我也是“战争之子”,那是七十年前了,如今我可以说是“战争祖父”了。说完这段话,他问艺术家,你在录像吗?我会因此被抓起来吗?艺术家连连表示虽然我在拍摄但你绝对不会有危险。老人撇了撇嘴,谁知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