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柳
7
鬼被沈丛朗直勾勾的目光盯得不自在,他从未想过当真现身于人前,自醒来至今,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可生前种种都已经忘却,除了不喜阳光和寺庙,鬼并未有自己已经是鬼的实感。
鬼是什么样子,他也不知道,大抵不会是好看的。
鬼面无表情道:“看清楚了吗?”他影子似的立在篝火旁,披散着长发,惨白的脸,漆黑的眼瞳,倒真有几分鬼气森森的感觉。沈丛朗第一次见鬼的真面貌,不是传奇故事里的青面獠牙,狰狞丑陋的夜叉恶鬼相,他心神稍松,目光自鬼的脸滑落至脖颈,道:“靠近些。”
鬼:“……”
有那么一瞬间,鬼觉得自己不是鬼,否则沈丛朗怎能一点儿都不害怕?他有点儿别扭,有意吓唬沈丛朗,骤然逼近,沈丛朗下意识地抬手以剑鞘想抵住鬼的动作,可剑鞘自虚体中穿过。
二人都怔了下,鬼想,自己是鬼没错,古怪的是沈丛朗,他僵硬地收住身体,冲沈丛朗龇牙咧嘴,“怕了?”
沈丛朗脸上没什么表情,阴森的寒意却自剑鞘传至指尖,他说:“脖颈是刀剑砍下的切口,切断了整个头颅。”
鬼听着他平静的叙述,心里觉得怪,分明没有感觉,脖子却凉凉的,好似当真被利器砍下一般,下意识地想摸,刚碰上又停住,他的身体是虚化的。他头一遭化形,魂体虚弱,无法凝成实物,根本摸不着。
沈丛朗目光自他的脖子缓缓下滑,鬼穿着一件看不清纹饰材质的破烂素衣,身上没有半点珠玉配饰,全不似他所说的贵胄身份。鬼顺着他的眼神,也看见了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无端的,面皮一热,窘迫地想拽衣服,又忍住了,凶恶道:“等你死上百来年,没有半点香火供奉,也会这般落魄!”
沈丛朗说:“你怎知你死了百来年?”
鬼:“猜的。”
沈丛朗:“和真大师说你死了两百年了。”
鬼恍惚了一下,旋即又直直地盯着沈丛朗,说:“他既能算出我死了两百年,难道算不出我是谁?”
沈丛朗也曾问过和真大师,“大师是依你在我身上留下的气息推算出来的。”
鬼冷哼了声,道:“真没用。”
沈丛朗拿剑鞘指着他的手腕,说:“抬手。”
鬼:“作甚?”
沈丛朗看着他没说话,二人目光对视了须臾,鬼慢吞吞地撩起了自己开线破口的衣袖。一人一鬼的目光都落在了他那截惨白的手腕上,左右腕竟都有一道模糊的切口痕迹,仿佛是有人在他的左右手腕上都划了一刀似的。
实在古怪。
若要取人性命,他脖子上那道足以让他死得不能再死,又为何在左右手上画蛇添足。
鬼脸色难看至极,阴风四起,沈丛朗恍若未觉,接着说:“也许是有人挑断了你的双手手筋,再砍下你的头颅。挑手筋要么为卸除对手的反抗,要么为了折磨人,还要枭首,”沈丛朗语气微顿,道,“伤口利落,寻常百姓不会这么杀人。”
“看来你的身份的确不同寻常。”
鬼没有说话。
沈丛朗道:“杀你的人极恨你。”
信息实在太少,根本无法探查这鬼的身份,沈丛朗没有再理会一言不发的鬼,拿起自己烤好的兔子,这才发觉兔子已经凉透了。沈丛朗深吸了口气,忍耐着没有发作,他不喜欢浪费食物,就着篝火又加热了一番,勉强填饱了肚子。
兴许是看出了沈丛朗的确会认真探查他的身份,鬼没有再折腾沈丛朗,自那晚之后,鬼沉寂了两日。若非那如跗骨之蛆的森冷寒意时不时攀上他的身体,沈丛朗几乎以为这鬼已经不见了,他撞鬼不过是一个荒唐的噩梦。
可沈丛朗知道,这不是梦。
鬼能给出的消息着实太少,便是和真大师说的两百年,也只是一个模糊的时间。换而言之,鬼的身份根本无从查起。鬼也不急了,急也没用,飞光于他有益,也许多过一段时间,他就想起来了。
鬼和沈丛朗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鬼这才有闲心,借沈丛朗的眼睛,看向了这个于他而言,全然陌生的时代。
“这是哪一年?”
“永贞十二年。”
“永贞是什么年号,”鬼嘀嘀咕咕的,“如今是谁家天下?”
沈丛朗不是话多的性子,他很嫌鬼聒噪,仿佛蚊蝇似的,在耳边嗡嗡嗡不休,还打不死,赶不走。沈丛朗想让鬼闭嘴,却也很清楚,这鬼喜怒无常,高兴时自顾自也能说上半天,要是不高兴,非要逼他开口才罢休。
沈丛朗道:“大梁,当今国姓是萧。”
鬼听着外头鼎沸的人声,嘈杂的叫卖声不绝,他道:“太平盛世?”
沈丛朗却沉默须臾,应道:“太平盛世。”
七月的天委实热,日头高悬,沈丛朗戴着斗笠走在街上,鬼藏身于剑内也觉出了几分煎熬,道:“小子,你到底要去哪儿?”
“天儿这么热,你就不能找个地方待着,”鬼说,“你是不是故意想报复我?”
沈丛朗淡淡道:“衙门。”
鬼愣了下,“你一杀人的去衙门?!”
沈丛朗却不开口了,抬眼看去,衙门已近在眼前了。大梁衙门外有一块告示牌,张贴着府城内的一些消息,还有一些通缉令。沈丛朗是捉刀人,接私活儿,也接朝廷的活儿。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吏在树荫下昏昏欲睡,隐约瞧见一道修长瘦削的身影立在告示牌前,那人手中提剑,着了深色窄袖劲装,一看便是江湖人。
小吏见他伸手似要揭榜,忙道:“这可是府衙的榜,揭榜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不可玩笑——”
话没说完,那人抬起脸,小吏看清了对方斗笠下戴着半张薄薄的白色面具,面具遮了半张脸,露出姣好的唇形,一双幽沉的双眼透过面具的孔洞看来,生生止住了小吏的话。
撕拉一声,他揭走了两张通缉令,转身就走了。
小吏猛地回过神,再看去,街上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可他也不敢再说什么。他想起了曾听闻过的一个捉刀人的名号,那是首屈一指的捉刀客,戴白色面具,神秘非常,鲜有人见过其真容。
沈丛朗终于走进了一家食肆,不必再忍受日头暴晒,剑内的鬼也松了口气,问他:“你揭通缉令干什么?”
沈丛朗招过小二点了半斤卤肉,一碗面,又连喝了两杯茶,都没有回鬼的话。鬼不满,一股寒意蛇似的缠上了沈丛朗的手腕,这是鬼琢磨出的新招式。
沈丛朗言简意赅道:“挣钱。”
鬼无言,说:“你上次临江府挣了不少钱吧?”
沈丛朗又不说话了。不多时,小二就上了肉和面,肉是卤肉,色香味俱全,鬼看着沈丛朗不紧不慢地吃着,没来由的,也有些意动。
鬼说:“我也要吃。”
沈丛朗筷子尖顿了下,道:“吃什么?”
鬼脸不红气不喘:“吃肉!你怎么能吃独食!”
沈丛朗沉默须臾,不打算再搭理这只烦人的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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