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문보영诗人 回信
你们好,匿名的六位少女们,感谢你们向我提问。“要怎样才能将爱表达到极致呢?” 这是一个既美好又令人怅然的问题。作为一名写作的人,我也始终被类似的困惑困扰着,因为性格内向,我似乎一直都在摸索如何用最克制的方式表达爱,会不会我一直假装不在意,却在悄悄地流露真心?会不会我始终只能用笨拙的方式,把爱藏在笨拙的表达里?可即便如此,我仍然觉得,创作本身就是一场为了传递爱意,而不断探寻不同方式的过程。
我目前正在密歇根留学,这里以漫长的冬天而著名,直到前几天还在下雪。好不容易天气终于放晴了,冰淇淋店外马上排起了长队。我和朋友吃完冰淇淋,在小区里散了步,然后回了家,洗了澡,吹干头发,做好了睡觉的准备,调暗了灯光,选了一本喜欢的书躺在床上;就在这时,房间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紧接着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下。原来天气短暂放晴,是暴雨前的假象啊,原来不是真的放晴。我有点失落,明天大概率又会是阴天吧,冰淇淋店应该会没人去了吧。但是这雨势非同寻常,风向不定,天空泛着奇怪的绿光。窗外,一个陌生的路人低着头,不安地走在路上;很快,窗框开始摇晃,街上响起了警笛声,是龙卷风避难警报。
我曾在哪里听过这样的说法:龙卷风,是“旋转的暴风垂落到地面的形态”。人们对龙卷风有几种常见的误解:第一,人们以为用肉眼看见就能躲开,但是当强风伴随着暴雨时,视线会被雨幕遮挡,很难用肉眼确认龙卷风的位置,到了夜里更是无法辨认它的形态;第二,误以为离得远就安全,可只要龙卷风的路径刚好对上你所在的路径,就算隔着几公里也可能有危险;第三,以为只要逃跑就没事,龙卷风的路径随时都会改变,所以就算你以为自己正朝着反方向跑,说不定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朝着它直冲而去。
应对的方法只有一个:躲起来。去地势最低的地方,离门窗最远的地方。因为最大的危险不是风本身,而是被狂风卷起的树枝、玻璃碎片和金属碎屑。说来也怪,我觉得这一切都像在描述爱情,就好像伤人最深的从来不是爱情本身,而是那些由它衍生出的、细碎的附属伤害。有时候,我们能做的,不过是蜷在低处,安静地躲起来而已。
我躺在床上,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查起了龙卷风的路径。结果发现,龙卷风的位置就在我住的小区以西五公里处,我正处在它的直接影响范围内。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带上笔记本电脑、毯子,还有我的小猪玩偶“말썽이(小调皮)”走到了客厅。凌晨两点,被吵醒的室友们都聚在了一起。
——要叫醒还在睡的人吗?
其中一个人问道。
我们上了二楼,去叫醒其他室友。敲了房门,但里面却没有动静。我又用力敲了一次门,“很抱歉打扰你睡觉,但我必须救你。”
除了还在朋友家的Maggie之外,所有人都躲进了地下室。我们挤在昏黄的灯光下,努力让自己安全些,一边搜着 “龙卷风避难指南”,一边梳理了该做的事:穿上鞋子躲进卫生间浴缸,盖上床垫护住自己,或者直接待在地下室这类地势最低的地方,韩国人的社区群聊里也在活跃地交换信息。但我们的清单里,有一项是美国人的避难指南里没有的:带上护照。即便是面对同一场自然灾害,移民们也必须同时考虑保护自己的身体和保护自己的身份。这个小小的差异,就清清楚楚地划开了我们和他们的处境。
凌晨两点,我们等着龙卷风过去过这段等待也不是全无收获,我们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个平时根本不会来的地下室了。我们第一次知道,地下室里有两扇小窗户,一扇被纸板盖着,另一扇则积了厚厚的灰尘和污垢,早就黑得看不出原样了。
——那个,该不会是什么祭坛吧?
这时,Riley指着墙上的洞,提出了自己的阴谋论。
——要是遇到难缠的租客,房东会不会来这里点蜡烛(做法事)啊?
Jesse接了话,我们打开手机灯光,又多探查了一会儿那个洞,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开始闲聊起来。我不记得Casey是怎么说起生日派对的事了,她只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然后就开始讲起来了。那是Casey二十岁生日那天,来参加生日派对的朋友把厕所马桶弄坏了,脏水直接漏到了楼下浴室,楼下的夫妇就上来投诉。当时朋友们都喝醉了还在楼上玩闹,Casey只好自己下楼,和夫妇一起清理厕所。忽然,Casey觉得自己生日这天在这里扫污水的样子很可笑,她就对那对夫妇说:“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没想到夫妇转身从冰箱拿了罐啤酒递给她,Casey边喝边更卖力地擦,可啤酒喝多了,胃里开始翻江倒海。楼上为Casey举办的派对还在继续,而生日主角却在楼下扫着脏水,中途喝了啤酒还吐了一地,最后还得把吐出来的东西也一起打扫干净了。我不记得为什么当时在听Casey的故事时,我们笑得直不起腰,只知道在我们笑闹的时候,雨停了,四周安静了下来。
——我们该不会其实就在龙卷风里面吧?
又一个人提出了阴谋论,说不定,说不定我们早就身在龙卷风的风眼里,却稀里糊涂地度过了这段充满恐惧的时间。
接P5诗歌 장수양《유리체》
我忽然想起刚才窗外那个低头赶路的路人,祈祷他能平安到家,也祈祷我们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希望他平安无事”或许,这就是爱的全部了吧。我因为担心朋友们,所以都发了消息,给其中一个朋友发了短信,问他有没有好好躲进地下室。
——我本来就住在地下室啊……
这是真的。那个朋友签租房合同时,根本不知道那是间地下室,已经在一间终年不见阳光的房间里住了半年了。
——住在低处还有这种好处啊。
我开了个玩笑。
——我平时就一直处于避难模式啊,台风或者龙卷风来了,照平常过就行。
朋友回复道。另一个朋友说树倒了砸了他的车,还有一个朋友说自己裹着毯子缩在浴缸里。我们互相汇报着自己现在的情况,忽然我意识到,就算不说 “爱” 这个字,我们之间也一直藏着安静的、实实在在的爱意。
很快,龙卷风警报降为注意警报,在朋友家的室友Maggie也发来了消息。
——我要去睡觉了。
Maggie是我们当中年纪最小的朋友,却最成熟可靠,和房子有关的问题都是她来处理,水管堵了或者停电了,她都会自己解决。她说要去睡觉了,我们才从地下室里出来。
我还是不知道,要怎么把爱表达到极致。但或许,爱从来都不是靠说的。它就像脸上冒的痘痘和粉刺,就算你不想被看见,也总会显露出来。我能做的,只有写日记而已,然后把这些日记给朋友们看。给朋友发消息问平安,就算打扰睡觉也要把朋友叫起来避难,一起熬过恐惧的时刻,这些都是爱。或许就连龙卷风过后,写下和朋友们有关的日记,也算是爱的一部分吧。毕竟,写作就是我唯一会做的事。
今天,我也在练习着,小心翼翼地传递着爱。如果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极致的表达的话。
문보영 敬上
/对作者来说,爱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表达,而是藏在日常缝隙里的、笨拙又温柔的善意。哪怕身处异乡、面对灾害,只要还在为陌生人祈祷、为朋友担心、为生活写下碎片,就是在传递爱,而写作,就是她和世界相处的方式。风暴过去,生活继续,她已经在这场“动荡”里,找到了和世界相处的方式,用文字传递温柔,用微小的善意对抗身在异国的疏离,哪怕只是 “练习着传递爱”,也是她能做到的全部。
http://t.cn/A6lPwwA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