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根结底,还是想要爱吧。即便并不想费心经营长期关系,只想寻求短暂的亲密与愉悦,但还是会希望至少在当下的那个瞬间,自己能成为对方的第一选择。我,拥有这样的脸与身体的我,选择了这样的发型与着装的我,会对人与事作出这样与那样的判断的我,尖刻的,幽默的,过度分享的,经常走神的,在人前精力充沛的,不擅长掩藏情绪的……总而言之,绝不能让人一眼就爱上的我,an acquired taste,总是很难成为某人的第一选择。
有时候——也许是大部分时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对我的渴求仅仅只限于性本身,我只是恰好出现在了这里,acceptable, accessible, available,当然更是 replaceable. 那样的性实在是无聊极了,但偶尔也会激发出我的胜负欲,想将自己的胸膛撕出一个大口来,把对方的脑袋一整个塞进去:看啊!看啊!看我多么可怕又可爱!这里面的东西跟你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是吧?是吧?那当然永远都是以失败告终,顶多只能迫使对方承认:“你是挺不一样的,不过……我还是更喜欢胸大的。”——因为他们根本就只是那种程度的人而已啊!
而那些更加老练的爱人总是喜欢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在他们这里,我可以感受到被渴望着的是我的整个人,我是特别的,我是珍贵的,我是重要的。有那样的时刻,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想拥有对方更多,而对方也只想更多地拥有我。
那种感觉倒挺不坏,但那就像火柴一样,往往只能用上一次。因为那不是爱,而只是兴趣。老练的爱人通常都对人兴致勃勃,当他们对你投入全部的注意力时,那份专注的凝视是真的,但第二天,他们的注意力就可能转向别处——他们渴望的永远是最新的,尚未得到的。
但仅仅是被爱也是不够的。被自己毫无兴趣的人所渴望无疑是一种刑罚。软弱的人也许会在某些孤独的时刻屈身于被爱,但我们自我中心人宁愿孤独到死,也能抵抗住这种诱惑——对我们来说,那压根都不成其为诱惑!
爱实在是太稀少和艰难了,性虽然俯拾即是,但好的性也得有三四分爱的样子。不是想成为随便哪个人的第一选择,而是想成为自己选择的某人的第一选择。但也许我一直在下意识地选择那些不会选择自己的人,因为倘若那近似于爱的东西真正降临,我确信我一定很快就会对它感到厌倦——有些东西也许就应该存在于不能真正够到的位置,挂在树上的时候是花,挑下来一看是塑料袋怎么办?
旅行中遇到的不少西方人都愿意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仍在相信、等待、寻找真爱,我每次都忍不住会笑出声,但到头来,难道我也在没出息地、毫不进步地、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地寻找真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