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大赛##烟火剧场#
腊月二十七,宋小禾把最后一把芹菜塞进编织袋的时候,隔壁摊位的周大姐正在把活鱼往塑料袋里摔,鱼尾巴啪嗒啪嗒打在她手背上,溅了一脸水。小禾往后躲了躲,塑料袋里的芹菜叶子蹭着下巴,凉丝丝的。她呵了口气,白雾散在空气里,才想起已经腊月二十七了。
菜市场从早上就开始放《恭喜发财》,喇叭挂在顶棚的铁架子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小禾缩在军大衣里,哈出的白气模糊了手机屏幕。
“还回吗?”我妈的消息发过来,连着三条语音,她一条没点开。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打了“不回”又删掉,最后发了“再看吧”。发完就退出微信,打开备忘录,那里躺着一个标题:“一个叫做家的地方”,下面是空白的页面,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催她。
这标题她存了三个月了。
年初外婆走了以后,她就再没回过家。不是不想回,是不敢面对那个突然变得很空的房间。外婆的藤椅还在阳台上,拐杖靠在墙边,桌面上一罐没人吃的饼干,一切都维持着她走那天的样子。她妈也没收拾,就那么放着,好像这样人还没走,还在某个天气好的下午坐回来晒太阳。
租的房子在城南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小禾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隔壁的炒菜声正浓,蒜瓣在油锅里炸开的声音,隔着门板都听得见。她租了这间房快两年,没跟邻居说过几句话。走廊里偶尔碰见,点头就算打招呼。
倒是隔壁那个小丫头,五六岁的样子,每次见了她都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喊声姐姐好。有一回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画,铅笔画的两个小人,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姐姐,今天很开心”。小禾捡起来贴在冰箱上,和那些超市小票、外卖单贴在一起,格格不入。
晚上十一点,对面楼的灯渐次暗下去。她躺在床上翻手机,朋友圈都在晒年会、晒车票、晒家里的年夜饭菜单。周大姐发了条视频,红油翻滚的火锅,毛肚在汤里七上八下,配文“陪女儿烫个跨年火锅”,定位是温州的某个小区。小禾点了个赞,又取消了。怕周大姐看见了要问她回不回家。
她想起去年腊月二十九,外婆还在的时候,视频通话里老人家把手机举得老远,只能看见半个脸。“囡囡什么时候回来啊?给你留了你最爱吃的酱鸭。”她说票不好买,可能要晚两天。外婆说晚两天就晚两天,反正等你。“等你”这两个字,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里有个洞,往里面灌风。
除夕那天她醒得很早,六点不到天还黑着,楼下已经有零星的鞭炮声。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对面楼的阳台上挂满了腊肉香肠,红红的一排,在路灯底下看着像帘子。
她在菜市场花了一百二十块钱,买了一条鲈鱼,半斤活虾,一把芦笋,还挑了块五花肉。路上又拐进花店,老板娘正给客人包装一束百合,见她进来多看了两眼,大概没见过除夕来买花的人。小禾指指墙角那盆水仙,说就要这个。老板娘找钱的时候多塞了几支银柳,“拿着吧,一个人过年也要红红火火的。”
冰箱里翻出一包火锅底料,去年搬进来的时候买的,快过期了。她把五花肉切成薄片,虾开背去线,芦笋焯水摆盘。电磁炉端到茶几上,锅底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她把电视机声音调大,正好是春晚开始前的暖场环节,主持人在后台采访演员,各种红。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很轻的敲门声,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一声小小的“姐姐”。是隔壁的小丫头。小禾打开门,丫头穿着件粉色的棉睡衣,怀里抱着个兔子玩偶,鼻头冻得红红的。她妈妈站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个砂锅,表情有些窘迫。
“那个……我们家煤气灶坏了,煲仔饭还没熟透,能不能借你家厨房用一下?”年轻的妈妈说完这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好意思啊大过年的。”
小禾侧身让开。厨房很小,转身都困难,但丫头妈妈挤进去之后动作很利索,把砂锅重新放到灶上,调了小火。丫头站在厨房门口不肯进屋,就扒着门框看。小禾蹲下来问她吃不吃虾,她回头看她妈,她妈点点头,丫头就伸出两只手来接,小声说了句谢谢。
煲仔饭的香味慢慢弥漫开来,腊肉和米饭焦香混在一起,比火锅底料的味道要厚。小禾站在厨房边上,看丫头妈妈拿筷子给砂锅沿淋酱汁的动作,忽然想起外婆做煲仔饭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手势,筷子从左到右,慢慢淋,看酱汁沿着锅壁往下淌。
锅盖掀开的一瞬间,蒸汽涌上来,丫头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那种很认真的、毫不掩饰的赞叹,让那两个大人都笑了。
丫头妈妈把煲仔饭分了一半到碗里,又把砂锅递给小禾,“一起吃吧。”三个女人加一个小孩,挤在茶几边上,锅碗交错,忽然就热闹起来。丫头的兔子被放在沙发上端端正正坐着,面前还摆了个小碟子,里面放了一只虾仁和一小块腊肠。
“你一个人住吗?”丫头妈妈问。
“嗯。”
“家不在这边?”
“嗯。”
“我们也是。孩子爸爸在上海,要明天才回来。”丫头妈妈说着给丫头舀了勺饭,“温州人,嫁到这边来的。五年了,还是不会说本地话。”
丫头忽然举起杯子,橙汁差点洒出来,大声说,“干杯!新年快乐!”那声音清脆得像鞭炮,三个大人愣了一秒,同时笑出声来,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吃完饭丫头妈妈抢着洗了碗,走的时候留了一罐自家做的姜糖。丫头抱着兔子跟在她妈后面,走到门口又转回来,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塞进小禾手心,“姐姐新年快乐呀。”然后蹬蹬蹬跑走了。
小禾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心的糖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橘子味从包装纸的裂缝里钻出来,甜丝丝的。她把糖放进外套口袋里,又坐回茶几前。火锅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白油,电视里春晚正热闹,她忽然一点不觉得难过。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妈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饭桌上摆了四副碗筷,多出来的那一副前面放着一碟酱鸭,旁边还有一小碗汤,汤还是满满的,没有动过的痕迹。小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被她点亮,反复几次。
她把照片存了下来。
微信上打下几个字:“妈,我初五回来。”
发送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酱鸭给我留着。”
退出微信之前,她点开那个叫“一个叫做家的地方”的备忘录,把光标移到标题下面,打了一行字:
“除夕夜,我在租来的房子里,和隔壁一对母女吃了一顿火锅。隔壁的六岁小女孩给了我一颗橘子味的糖,说是新年快乐。那是我这个冬天吃过最甜的东西。”
她想了想,在后面又加了一行:
“一个人也可以过年,但有人一起,好像更好。”
窗外鞭炮声密集起来,零点的钟声响了。小禾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有烟花炸开,红的绿的,一朵接一朵。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楼下的马路上有小孩尖叫着跑过。她伸出手去碰了碰窗玻璃,凉的,但阳台那盆水仙还开着,黄色的花蕊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像是春天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会有一个家。但现在这样,好像也不错。
冰箱上那张画了小人儿的纸,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像是也在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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