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一辰,潦草半行诗
午后的太阳,是毫不讲道理的。它明晃晃地悬在半空,像一面烧白了的铜镜,把所有的光都砸向地面。我从一号门跨过玫瑰桥的时候,热浪裹着花香劈头盖脸地涌来——那种香不是幽幽的、欲说还休的,而是泼辣的、不管不顾的,像一壶滚透的花茶直接浇在皮肤上。
踏上月季岛的那一刻,我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不是被太阳,是被那片铺天盖地的、近乎嚣张的盛放。近六千平方米的岛屿,被花占领得像一座沦陷的城池。宋人杨万里写月季,“只道花无十日红,此花无日不春风”——可这是五月的风,烫的,燥的,却也恰恰是这风,把月季的魂给吹了出来。
我沿着“爱之历程”的步道往里走。初见池边,一丛“夏洛特夫人”开得正疯。那是怎样一种橘色啊——像落日被撕碎了洒在花瓣上,又像少女腮边刚刚晕开的胭脂。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微微卷起一个优雅的波浪,中间藏着细碎的金黄。我忍不住弯下腰,鼻尖靠近,一阵清甜的蜜香涌来,浓得让人晕眩。那一刻我想起杨万里的另一句:“别有香超桃李外,更同梅斗雪霜中。”桃李的香是淡的,梅花的香是冷的,而月季的香,是热的——被五月的大太阳一蒸,简直像一壶滚开的花酿,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继续向前,路过相识园,撞见一丛“蓝色阴雨”。说是蓝色,其实是烟紫色的,带着一种忧郁的、水汽氤氲的调子。花瓣薄得像蝉翼,阳光穿透过来,竟显出微微的透明,仿佛一口气就能把它吹化。民间有句谚语:“月季带露开,香气透心怀。”此刻虽没有露,但那股清幽的、近乎冷漠的香,却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花蕊里牵出来,绕在你的手腕上,怎么也挣不脱。
相知园里,一株“果汁阳台”开得泼辣。那是一种饱满的、亮橙色的花,像刚从榨汁机里蹦出来的橙子,鲜活得让人想咬一口。它们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毫不羞涩地仰着脸接阳光。我忽然想起一句俗话:“花不逢时不会开,月季月月有人来。”可眼前这株“果汁阳台”分明在说:我不管你来不来,我就是要开,开得理直气壮,开得轰轰烈烈。
最让我走不动路的,是相望角的那片“龙沙宝石”。那是一种古老的藤本月季,花瓣从中心的嫩粉向外晕染成奶白,边缘带着一抹极淡的绿。每一朵都像一颗被精心雕琢的宝石,重重叠叠的花瓣多达七八十片,开得雍容、矜持,却又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铺天盖地的气势。它们攀在花架上,垂成一道粉白相间的瀑布,风一吹,整面花墙都在轻轻晃动。一个撑着遮阳伞的女孩站在前面,她的男朋友正蹲在地上替她拍照。女孩说:“我要跟‘龙沙宝石’合影。”男孩头也不抬:“你就是我的‘龙沙宝石’。”女孩的脸一下子红了,比花还红。
我笑着侧身让过他们。爱一个人,大概就是愿意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替她蹲了又蹲,拍了又拍,把肉麻的情话说得像一句真话。
转过弯,一片藤本月季搭成的花廊下,一个穿齐胸襦裙的小女孩蹲在地上。鹅黄色的裙摆在石板路上铺开一小片,像一朵被人间不小心落下的迎春花。她扎着两条红发带,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一朵“大游行”——那是种浓艳的玫红色藤本月季,开得密密匝匝,像一串串小铃铛。一只胖乎乎的蜜蜂埋头在花蕊里,后腿上裹着两团橙黄的花粉。小女孩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小脸被晒得通红,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她浑然不觉。
她妈妈举着手机蹲在不远处,小声喊:“宝贝,看这里。”小女孩摇摇头,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它在采蜜呢,别吵它。”
我忽然想起《诗经》里那句“七月在野,八月在宇”。原来人在最原始的自然面前,是不需要教的。三千年过去了,科技变了,衣裳变了,可孩子蹲在花前看蜜蜂的眼神,一点都没变。
花廊尽头的台阶前,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停住了。车把手上挂满了水壶、小包和一件外套,她试了试,抬不动。后面跟着一对头发花白的老人,老爷爷手里还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我快走两步:“我来帮您。”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把婴儿车抬过那几级台阶。小车里的婴儿被颠了一下,睁开乌溜溜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安心地睡过去。小男孩仰起脸,脆生生地说了一句:“谢谢叔叔。”
我被那一声“叔叔”钉在原地。不是因为老,是因为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下午,花是主角,可这些擦肩而过的人,才是让我记住这场花展的理由。
老爷爷擦着汗向我点头,小男孩挣脱他的手,跑向路边捡起一朵掉落的月季——那是一朵“红双喜”,乳白色的花瓣边缘镶着一圈绯红,像宣纸上不小心洇开的朱砂。他把花举过头顶:“爷爷,给你!”老爷爷接过来看了看,竟然很郑重地把那朵已经开始发蔫的花别在了自己衬衫的口袋里。那朵花歪歪斜斜地挂在他胸前,像一个笨拙的勋章,又像一句无声的告白。
我别过脸,假装在看远处的辰山。那座山静静地卧在天边,被热气蒸得有些模糊,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民间有谚语说:“花开花落自有时,人来人往皆过客。”可那一刻我觉得,有些人不是过客。那个胸口别着蔫花的老人,会让那个小男孩记一辈子——原来爷爷珍视我送的一切,哪怕只是一朵快要枯掉的花。
午后渐渐过去,阳光斜了几度,却依然毒辣。我开始往回走。经过相知园时,那对情侣还在。女孩把遮阳伞收了,两个人并肩站在一片“奶油龙沙”前。那是种极淡的黄绿色月季,像凝固的奶油,又像初春的嫩芽。男孩的肩膀晒得更红了,女孩的脸也晒出了两团红晕,可两个人笑得很好看,像两朵被晒开的花。
玫瑰桥已在望。桥头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身后推着她的是个中年男人,大概是她的儿子。老太太手里捏着一朵粉色的月季——看那层层叠叠的杯状花型,像极了“瑞典女王”。花瓣有些皱了,边缘泛着干枯的褐色,可她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光:“明年还来。”儿子笑着应了一声,推着她缓缓走过桥面,消失在花墙后面。
走出园门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辰山还在,月季岛还在,太阳还是那样明晃晃地挂着。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想起一句不知哪里读来的话:花开的瞬间,时间会停下来等你,只要你愿意抬头看。 这个下午,我没有喝茶,没有喝汤,只是在最寻常的一段午后时光里,匆匆赴了一场花的约会。我看到了“夏洛特夫人”的橘、“蓝色阴雨”的紫、“果汁阳台”的橙、“龙沙宝石”的粉白、“大游行”的玫红、“红双喜”的朱砂、“奶油龙沙”的淡黄,以及“瑞典女王”的端庄。它们每一朵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活着,就要开得不遗余力。
杨万里还写过一句:“折来喜作新年看,忘却今晨是季冬。”月季的妙处,就在于它让人忘了季节,忘了时间,只记得此刻——此刻的花,此刻的人,此刻被太阳晒得发烫却无比柔软的心。
那个说“谢谢叔叔”的孩子,那个把蔫花别在胸口的老人,那对一起晒着太阳的情侣,那个看蜜蜂的小女孩,那位说“明年还来”的老太太——他们在月季岛的同一个下午里,被同一片太阳晒着,被同一阵风吹过,被同一种香气浸透。
人生忽如寄。花会谢,太阳会落,但那些瞬间不会。
——我替春天收下了。#下午茶时间##生活手记##辰山植物园##带着微博去旅行[超话]##上海[超话]# http://t.cn/AXJEO23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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