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短歌行》｜吴勇新解（二）

（接前文）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解，化也，脱也，消散也。句意是，用什么来消除它呢？只有喝酒。
此二句承前文“对酒”而申说之。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是《诗经》中的诗句。在《诗经》中，“青青子衿”用以起兴。钱钟书先生《管锥编》引用胡寅《斐然集》卷一八《致李叔易书》载李仲蒙语，言“触物以起情，谓之兴”，云：“‘触物’似无心湊合，信手拈起，复随手放下，与后文附丽而不衔接”。诚如儿歌中常用之“你拍一我拍一，……你拍二我拍二……”或儿童口语中之“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之“一二三四五”。“青青子衿”无论是在《诗经》原诗中还是曹操此诗引文里，都不表意。死翻硬译，不但脱裤放屁多此一举，而且刻鹄成鹜，画虎成狗，点金成铁，贻笑天下。高中语文课文注解“青青子衿”为“……原写姑娘思念情人，这里用来比喻渴望得到贤才。子，对对方的尊称。青衿，指代周代读书人青色交领的服装。”又不思不学之解也。悠悠，长久的样子，形容思虑连绵不绝。君，指代忧思。沉吟，低声吟唱、玩味。
这四句照应、申说开头“当歌”意。是说，正因为忧思不断，我常把“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这句诗挂在口角反复吟味而抒发之。
所谓“乐”者，只是表面，实亦心有所忧之表现，故而借“对酒当歌”抒发排解之。又呼应前文“几何”及“朝露去日苦多”之喻。
前面诗句讲心有所忧之表现。
后面诗句则讲忧所自来。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这八句有句序倒装的情况，按表达逻辑重整如：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是《诗经》《鹿鸣》篇中用以起兴的诗句。《鹿鸣》这首诗主要描绘饮宴和乐的盛况，曹操在《短歌行》中借用之，照应前文的“对酒当歌”，表和乐欢洽至极意。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不避抄袭之嫌，录钱钟书先生《管锥编》文以明之：“贾谊《鹏鸟赋》……：‘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元稹《苦乐相倚曲》谓人事吉凶、人情欢戚，其相邻比同'近于掌上之十指’，即贾生意。……人情乐极生悲，自属寻常，悲极生乐，斯境罕证。悲哀充尽而渐杀，苦痛积久而相习……忘悲减痛则有之，生欢变喜犹未许在。转乐成悲，古来惯道。…《抱朴子》内篇《畅玄》：‘然乐极则哀集，至盈必有亏，故曲终则叹发，宴罢则心悲也。……’王羲之《兰亭集序》：“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陶潜《闲情赋》：‘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以哀来，终推我而辍音’；王勃《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杜甫《观打鱼歌》：‘鲂鱼肥美知第一，既饱欢娱亦萧瑟’；又《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歌》：‘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韩愈《岳阳楼别窦司直》：‘欢穷悲心生，婉娈不能忘’；李商隐《锦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杜牧《池州送孟迟先辈》：‘喜极至无言，笑馀翻不悦”……。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明明，显然，事实确凿。《诗经•大雅•常武》：“赫赫明明，王命卿士。” 毛传：“明明然，察也。”《说文》：“察，复审也”，验证也。月，《说文》：“阙也”。《释名》：“月，缺也，满则缺也”。“月”字本缺月之象形。何时，表示时间无法确定。《楚辞•九辩》：“皇天滛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时而得乾？” 唐韩愈《赠别元十八协律》：“寄书龙城 守，君骥何时秣？”掇，掇转，掉转、扭转。
“明明如月”，意即，如月圆后必是月缺一样灵验准确。
这两句的意思是，乐极则悲生，就像月圆后必是月缺一样灵验准确，但很难掉转过来，悲极而乐生。
高中语文课文在“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注解中说“ 这里用来招纳贤才的热情。”注解“掇”为“拾取、摘取。一说同‘辍’，停止。”全错矣。连字义都解不清，字面讲什么都未读懂，举着宏大叙事的大旗去套解诗意，说这是传统和权威之解读，无比正确而不可逆，身处如是语境，夫复何言？随他的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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