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河南戏剧幻城在视觉上并不如只有红楼梦那般精致。后者从原作中提炼出了繁复、梦幻、奢靡的氛围元素,形成了一种解构与再造古典、强调中式仪式感的美学,而这里,无论是剧场内的舞美还是剧场外的布景,都更偏向简约朴素。不过,这种审美选择本身也是恰当的、诚实的,中原大地的底色就是黄土、麦田与夯土墙,而且个别空旷漆黑的小剧场反而更贴近戏剧的本质,让人仿佛置身黑匣子剧场,尽管都是配音预制剧,但演员们肢体与情绪表现力足够饱满,撑得起聚光灯下唯一的视觉焦点。
舞台形式的设计也很灵活机巧。主剧《火车站》使用了全景包围式舞台,演员们站在一层纱幕之后表演,随着追光变换位置,电影式的蒙太奇技法穿插其间,形成一种沉浸而不压迫的观看节奏。《苏轼的河南》的舞台被设计成一条蜿蜒的步道,而叙述主体就是苏轼先贬后诏、颠沛流离的一生,洗练的陈词和狭长的舞台是直白的对应关系。《候车大厅》把观众席安排在舞台前后两侧,演员站在传送带上完成站立式表演,用场景的动态切片连缀起车站寄存处寄存的那些故事与心事。这些舞台创意很少依赖复杂的硬件堆叠,却显出了匠心。
不过,在所有这些剧目中,我最喜欢的还是《薛怀义》。不只因为它花了我两个小时的排队时间和美到小有名气的男演员,而是因为这个戏的文本和表演在一众小剧里显得尤其精良。它以武则天男宠的视角,重新反思了封建帝制下的性别权力关系,男皇的妃子成为附庸是天经地义,而女帝的男宠偏偏受尽冷眼、心有不甘、意图翻身,武则天的后宫佳丽并没有因为她的身份而获得合法性,反而承受着加倍的非议,这本身就是封建语境下毫不遮掩的不对等。而薛怀义的局限性在于,他没有意识到中性的权力可以凌驾于这两者之上,可以无情地吞噬每一个依附它的人,受宠和被弃从来只在权力的一念之间,这让性别议题进入了更本质的权力批判层面。而且,选择薛怀义这个历史上被符号化、被丑化的角色作为反思主体,本身就有种为“历史噪音”翻案的意味。
一连看了一场主剧、七场小剧和两场灯光表演,整体观感略强于只有红楼梦。原因或许在于,“河南”是一个具体的历史和地域概念,有明确的在地属性,那些真实记载的旧事、口耳相传的逸闻、集体公认的近代记忆乃至生生不息的农耕文明,本身就是面向宽广的素材库,适合经过相对简单的包装后便化身为剧场的独幕剧。而且,导演王潮歌自身的成长经历也在其中依稀可见,构建了一个以童年为起点的、相对完整的第一人称叙事。
这些素材,每个都自带锚点,创作者的工作更像是打捞、串联与赋予当代视角。观众能从戏剧里看到城的缩影,也能看到人的缩影,城是无数人命运的沉积,人就是城孕育的形态各异的个体样本。而且,这套素材库的潜力还有待挖掘,还可以召唤新的历史人物与民间传说进入这座幻城。相比之下,只有红楼梦面对的是一部已经完成、自足且被过度阐释的文学经典,对概念的拆分和落地要艰难和抽象得多,在创作时难免牵强附会。一个不断生长变化的地方,比一个已被封神的文学梦境,更适合作为实景演艺的母体。
p1《苏轼的河南》
p2《曹操的麦田》
p3《老院子》《候车大厅》
p4-6《薛怀义》
p7《火车站》
p8《李铭旦书场》
p9《张家大院》 http://t.cn/AiFLFni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