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鸿鹰|夜
如果说白天适于散文、小说,夜晚则适于寓言、诗和戏剧。夜,不能没有诗,诗,离不开夜,夜深人静之时,偏爱写诗的荒谬,胜过不写诗的荒谬。夜同样适宜戏剧,梦境如同充满复杂张力的无边舞台,比其他时间更能展示出真切的隐情。冲突,作为戏剧的一种美德,更能回应夜的真实笼罩。
思绪适合在夜里生长,黑暗使孤寂的心灵格外受用,使思绪获得独立、平稳和闲在的机会,价值、高度和意义隐身,在无边的黑暗中,灵感变得亲切祥和、激荡活跃。人们一旦被夜的寂静所包围,便能逾越多重界限的框定,接受思维被重新化合、熔铸和塑形。
夜让人喘息、松弛、懈怠,在潜意识中与某些久违的人与事相逢。夜潜入人的脑海,收服每一个人的负担,以轻松置换繁忙,诱使人们耽于幻想,织就思绪之网。
我曾试图在夜的寂静中重构自己的精神原乡,自己的血地,一次次捡拾、回味在自己被化合为生命的那块土地上发生的事情。
像一位巴西作家所说的,世间的一切都是由“是的”开始的,一个分子对另外一个分子说“是的”,生命便诞生了。诞生意味着新的不可知的出世,一个个分子变身为一个个不可知,它们释放出无数自由的浮尘,从此在湛蓝之外的黑夜里展开一场场竞赛。
我曾放逐自己的睡眠,发现夜是那样的慷慨无私,将创造力赋予静谧中寂寞的我。
我在故乡度过了熬夜备考研究生的三四个月时间,每天看完《新闻联播》,便回到属于自己的那间小屋,在无边的夜晚里独自面对书本。夜以其冷静的亲切、善意的严苛,陪伴、考验、见证着我,伴我到曙色微明时才不得已补充睡眠。
我最能利用夜晚的另外一个时段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最初几年,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精力充沛,不知疲倦,不愿浪费每个夜晚,在兼作书房的厨房里,打开一本书、一个笔记本,铺展一沓稿纸,与白炽灯、抽油烟机和香烟一道,共同度过一个个心满意足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