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附近的广场上,农历十五那晚有场公益琼剧演出。
月亮凑着热闹,圆滚滚、亮堂堂地悬在半空,像盏温柔的追光灯,把整个场地浸在一片银白里。
风里裹着夜的潮气,混着远处飘来的淡淡香火味,还有琼剧锣鼓的脆响,孩子们在广场上嬉戏玩闹,很容易就勾回了小时候的记忆。
虽说我不怎么看戏,但也会去看看热闹,主要是去感受那种独有的氛围,总觉得最鲜活的戏,藏在戏台后头的光影里。
后台是个热闹又神秘的小世界,白炽灯的光裹着一桌子油彩、头面和戏服,空气里飘着发油的香、油彩的脂粉味,还有保温杯里飘出的老爸茶甜香,混在一起,是独属于琼剧后台的烟火气,踏实又亲切。
演员们围着长条桌坐着,对着镜子一点点上妆。有的已经打好了雪白的底妆,像一张等着泼墨的宣纸;有的正捏着细眉笔,屏息勾勒眼尾的油彩,镜子里一半是熟稔的眉眼,一半是戏里的角色。穿白内戏服的姐姐背对着镜头,正一丝不苟地整理自己的头冠,不远处坐在穿好戏服的姑娘,发间的珠翠垂着流苏,透着古典的温婉。旁边的小生一边抿着口红,一边低头划开手机,下一秒抬头,眼尾一挑,就成了戏里的翩翩公子。
几步开外,树影下的乐队席,才是这出戏的“灵魂引擎”。
吹笛子的阿叔,身子笔直,握着竹笛的手指在孔位间翻飞,清亮的笛音裹着晚风飘远。拉椰胡的老绅士戴着眼镜,盯着谱架,琴弓在弦上起落,连衣角都跟着旋律轻轻晃动。大提琴阿公穿着粉色Polo衫,一顶鸭舌帽,白球鞋踩在地上,琴弓一拉,厚重的音色就稳稳托住了戏文的情绪。敲锣打鼓的中年人,握着鼓槌的手腕利落干脆,镲片和鼓面碰撞的“咚咚锵”声,一下就把场子热了起来。
他们面前的谱架亮着小灯,旁边摆着矿泉水和保温杯,明明是寻常的装扮,一拿起乐器,就自带了戏里的气场。
小时候,我就爱蹲在这个角落,扒着戏台边看他们忙活。看阿公阿婆们勒头、上妆、穿戏服,看着一个个普通人,慢慢变成戏里的才子佳人、帝王将相。这个“变身”的过程,比台上的唱念做打更让我着迷。
现在,还是忍不住往后台钻,看着熟悉的场景,心里的欢喜一点没变。至于戏台上唱的是什么戏,一点都不重要。说真的,我还从没有完整看过一场戏。
台前是精心编排的幻梦,台后才是藏着温度的生活。这些灯光下的油彩、琴弦上的老茧、鼓槌上的磨损,还有演员们说笑间递过去的一瓶水,都是琼剧最动人的部分。它不只是台上的唱腔身段,更是这些普通人,用一辈子守着的老手艺,和那份藏在烟火里的热爱。
月亮是那么圆,锣鼓声依旧喧天。我站在角落,看着后台灯下的人,看着乐手们调试乐器,看着演员们对着镜子整理发饰,风一吹,戏服的衣角轻轻晃,连空气里都裹着动人的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