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山有兰,我不赶时间
五一长假的下午,阳光已经不似清晨那般清冽,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斜斜地铺在辰山植物园的一号门广场上。游人三三两两,说笑着往里走。热闹是他们的,我想要的,是那一园子的兰。
辰山静卧在视野尽头,海拔不过七十米,却因董其昌那句“在诸山之东南,次于辰位”而得了这个名字。千百年后,它守着一场兰的盛宴,等我赴约。
踏入展览温室的那一刻,我像跌进了另一个世界。午后阳光穿过玻璃穹顶,在兰花的脉络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暖意,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幽香。那一刻,张九龄的诗忽然涌上心头:“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这不就是眼前的光景么?春天的兰叶,就是这样繁茂而自在,不讲道理地美着。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那一片“粉红密码”——西蕾丽蝴蝶兰铺成的浪漫乐章。粉白的花瓣轻盈飘逸,仿佛随时要飞起,却又眷恋着枝头,在半空中凝成一抹温柔的微笑。我在花前专心致志的拍摄着兰花。其实旁边有人经过,有孩子嬉闹,可我却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此刻虽无琴声,却有千万朵兰花在阳光下静静奏响无声的乐章。
转角处,“峰林兰境”豁然开朗。喀斯特峰林与断崖流水造景,还原了兜兰的原生态栖息地。杏黄兜兰静静地立在石隙间,花瓣通体金黄,华贵得像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贵人,被誉为“兜兰之王”。白花兜兰花色素洁,奶白的花瓣上透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唇瓣淡黄渐变,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野生曾仅存两百余株,远在广西、贵州南部的石灰岩山地,被称作“植物大熊猫”。
“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孔子的叹息穿越了两千多年,落在这片温室里,依然掷地有声。它们本就无需被谁采摘、被谁欣赏。山谷里开过,幽谷中香过,你来或不来,于兰何伤?
再移步珍奇植物馆,“南洋兰韵”扑面而来。宋干兰颂里,万代兰与莫氏兰在光影中摇曳,融合泰国宋干节的文化元素,艳丽中透着生命的韧性。雨林兰语还原了印尼雨林的附生生态,石斛兰攀援生长,与蕨类、苔藓共生,热带的神秘和生机在此处淋漓尽致。
但我停下最久的,是共享展厅的“问香·闻香”展区。
这里安静得不像五一长假。人们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香荚兰的醇厚、蕙兰的幽远、“中非基音彗星兰”的奇异芬芳,在空气里丝丝缕缕地交织。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香气不是扑鼻的浓烈,而是沁入肺腑的温柔,像是时光在轻轻呵气。
古人说兰花是 “王者香” 。孔子路过幽谷见香兰独茂,叹曰 “夫兰当为王者香” 。曾几何时,我不太懂——香气哪里分什么王者平民?可此刻站在这一屋子香气中间,我慢慢品出了那层意思:它不是颐指气使的霸道,而是不争不抢的从容。任凭身边人来人往,香气还是那个香气,近而不浓,幽幽地从中心向八方输布。你凑近了闻,它不更浓;你走远了,它还在那里。这份笃定,这份淡然,可不就是王者气度?
心动的感觉是什么?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一见钟情。就是你站在千万株兰中间,忽然被一株不起眼的小花勾住了魂。你和它对视,什么话都没说,心里却翻江倒海。香料再贵,也比不上这一刻的怦然加速。
从展厅走出来,天色尚早。园子里还是熙熙攘攘的,湖岸边有位老人坐着,端着本旧书在读。孩子们的欢笑声从草坪上飘过来,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我心里却还念着那些兰花的香气。都说春风暖,可后来我才想明白,春天真正的意义,大约不是太阳晒在身上暖和,而是在某个午后,你忽然被一种淡淡的香气击中,慢慢放慢了脚步,俯下身去,和一株兰说说心事。
花会凋谢,春天会过去。但美不会消失,它会变成一粒种子,落在心里,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悄然发芽。
下一次花开,我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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