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共产主义?
豆豆的小说有一个特点:抽象议论。《背叛》和《遥远的救世主》里已经有很多议论,到了《天幕红尘》(作家出版社,2013),议论的部分占比更大了,有人因而称这部小说是“政治哲理小说”。虽说抽象说理并非作为语言形象艺术的文学之本体性特征,但哲理小说很早就有了,而且如果有些读者愿意在阅读小说时也能被作者独创性的议论激发出理性思考,哲理小说也可以有寄生附丽于文学性之上的哲理思维价值。
《天幕红尘》里大段大段甚至整章整章的抽象议论,我以为最有原创性和启发性的部分,是从经济视角对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的独特理解与阐释,也许可以称之为经济共产主义——
“世界经济有机一体就是人类共产,阐述这个演化原理的理论就是共产主义。共产主义不是消灭穷人、富人,不是天堂,不是物质和道德指标;而是经济学的概念,是经济形态的描述,它既是经济规律的产物,就一定不是人可以奋斗出来的,也就不可能是哪个阶级获得解放的理论武器。最通俗的理解,地球东边经济危机,地球西边碗里就少了块肉,这就是共产主义。碗里少了一块肉,经济结构就会调整,有所淘汰,有所催生。碗里连饭粒都没有的就会闹事,只要我挨饿你就别想活踏实了,社会就会朝更稳定的结构整合。共产其实是一个很平常的词,可以是几个人合伙的共产,可以是企业联合、兼并的共产,可以是地域与地域或国家与国家合作的共产。地域性的社会化经济,你可以叫它社会主义。发展到全球结构的人类大经济,就是全球经济高度依存、高度一体化,这种经济形态给它起个名字就叫共产主义。人类各个角落的经济会因不同条件呈现不同形态,但不管什么形态,其本质都是朝着社会化和全球化的方向演化,它不管你是什么政党、主义,那是经济规律,是由生产力发展要求决定的,是人类驱利的本能。”
应当说,这种从世界经济一体化或全球化的角度,对共产主义学说做的重新界定与阐释,是有其独特性和创造性的;在全球化浪潮滚滚向前的时代有这种视角的共产主义再阐释,也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尽管这部小说的不少议论部分读起来像思想对话录,但其论述并不严谨。就上面这段引文的论述而言,除了“东边危机西边少肉就是共产主义”这类极端简单化的不恰当比喻之外,其最大的缺陷或逻辑性错误,就是术语不严谨和偷换概念。
议论者既没有尊重“共产主义”这个术语的起始界定,也没有尊重一百多年来多数理论家的共识性界说;相反却把所有权的共有/公有/全民所有(communis),偷换成共同的经济命运/共享的经济利益/国际甚至全球的经济合作。这种不经过充分合理的论证就随意更改哲学核心术语的外延与内涵的论述,是很多未经严格学术训练却特别大胆、不在乎学术严谨和前人学术成果、不屑于学理逻辑的“民哲”的通病。
此外,全球化是否堪称经济发展的必然规律,也是值得怀疑的,至少是需要补充修正的。近十年来,经济一体化/全球化的发展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与挫折,原有的经济高度依存,变成了供应链、原材料武器化、壁垒化,“经济共产”的优势变成了地缘政治战略劣势,经济合作共赢被经济铁幕代替。这样的新态势如果继续下去,必将导致人类对全球化的重新审视与重新评价,导致人们对所谓经济共产主义是否过时的质疑。由此可见,上述独特的共产主义新阐释,至少也是有明显的历史局限的。
其实,小说主人公对于经济全球化的必需前提——自由贸易的可持续性,也是怀疑的。他说:“美国是主张美国的国家利益的。处在竞争优势的时候,他们是主张自由贸易的。到了竞争劣势的时候就不主张了,甚至反对自由贸易了。这是由美国的国家利益决定的,由不得他们自己。当贸易保护能捞到好处的时候,你觉得美国会为了一个概念去牺牲国家利益,你信吗?”应当说,作者在美国重建小院高墙之前的十几年就预见到这一点,是很有远见的;然而贸易保护主义是经济全球化必须克服的障碍,而贸易保护主义必然论与经济共产主义必然论却是矛盾对立的。作品主人公的这一认识实际上也解构了他的共产主义新论。
配图取自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