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短歌行》｜吴勇新解（一）

短歌行 ［汉］曹操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䜩，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按逻辑关系分组，遂组拆解。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对酒当歌，犹言“乐”也；以具体代抽象，与下文“忧”对面而言，是“乐”的形象表达。人生，即生人，活人也，简言之即人也。几，微细，《说文解字》：“幾，微也。”何，多么。几何，犹言微不足道，无法想象也。微不足道的道，不是言说的意思，而是想象的意思。李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去，距离，相差。日，太阳。苦，甚词，太也，极也。多，前文“几”的对面言词，大、长、数量充分甚至过分也。慷慨，胸襟开阔，气量大；不吝啬、不小气。这里指看得开。当，正在……的时候。以，而，连词。忘，忽略，停止。
前四句，把人之乐与忧，比作朝露与太阳。钱钟书先生《管锥编》言喻有多边二柄，此喻亦然。一言人之乐犹朝露，存续的时间短暂；人之忧若太阳，存续的时间长久，两者差距太大。二言人忧来乐散即如太阳出朝露晞。要之，人忧多乐少！钱钟书先生《论快乐》：“在法语里，喜乐一个名词，是“好”和“钟点”两字拼成，可见好事多磨，只是个把钟头的玩意儿……快乐在人生里，好比引诱小孩子吃药的方糖，更像跑狗场里引诱狗赛跑的电兔子。几分钟或者几天的快乐赚我们活了一世，忍受着许多痛苦”。曹操这首《短歌行》中所表，正钱先生之所言，亦孟子之“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苏轼《石苍舒醉墨堂》之“人生忧患识字始”意也。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范仲淹《岳阳楼记》所谓“进亦忧，退亦忧”……皆孟德《短歌行》诗意之馀绪也。
后二句的字面义是，就算在气量最大、最看得开的时候、最宽心（最乐）的时候，心中的忧思还是隐然而存，无法消除。忧之如影随形，无处不在，无时不有。即使在最欢乐的时光里，仍有隐忧。
此六句总起，后文内容从多个角度申说之。
高中语文课文收录此诗，注解“几何”为“多少”，注解“去日苦多”为“可悲的是逝去的日子太多了。这是慨叹人生短暂。”全错 ！不但字面未读懂，连人生忧多乐少的句意、诗意都弄反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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