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小睡,复醒
茶在壶中微沸,水汽如烟,袅袅升腾,在杯口凝成细小水珠,又悄然坠入杯中。十年间,我总于薄暮时分独坐案前,听那水声轻沸,如低语轻叹,如岁月之流潺湲而过。茶汤微黄,映照着我一人孤影,水汽氤氲,却无人能解其中深意,听茶十载,茶香渐浓,而人心却愈发空落。
案上纸笔静卧,笔管微凉。我常提笔欲写,却每每凝滞于纸面。胸中分明有灼灼之火,欲燃欲炽,欲喷薄而出,却每每被无形之寒冰所阻,竟至于无从落墨。文墨何以载热火?这疑问如冰水浇头,令我笔端枯涩,仿佛那热望竟被冻在纸笔之间,只留下徒然挣扎的痕迹。我常疑心,那胸中烈火,是否终究要熄灭于某天某夜。
初夏夜渐深,窗外风声渐紧,月光如无形之蛇悄然钻入窗隙。我伏案睡去,竟恍惚又回到了旧日庭院,暖阳融融,三五好友,笑语喧阗,分明是热闹非凡的景象。然而,我立于其中,却只觉冷意森然,如冰水灌顶,竟无一丝暖意可依傍。梦里还觉竟生冷意,这冷意竟如此真切,穿透虚幻的暖景,直抵骨髓深处。醒来后,窗外夜色沉沉,唯有明晃晃的灯,映着满室清寂,竟比梦中更添几分萧索。
我于是复又起身,重新注水于壶中,看水汽升腾,茶香弥漫。窗外寒星点点,如无数窥探的冷眼,默然注视着这人间孤影。
案头未竟的字句,已失却了方才那点微薄的暖意,在灯下显得格外单薄而寒凉。我伸手去握那茶杯,茶汤尚温,可指尖触到的杯壁,却分明沁出冷意,直透心底。
十年听茶,茶声如故,人却渐老。那胸中热火,终究未能烧透这纸上的寒冰,亦未能暖透这独坐的夜。我终是明白,有些火种,只合在心底独自燃烧,有些话语,只合在静默中独自吞咽,它们注定如这杯中茶气,袅袅升腾,却终将消散于无形,无人知晓,亦无人拾取。
茶气袅袅,升向虚空,如我胸中未竟的诉说,终是散入了无边的夜色,无人知意,亦无人问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