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校的时候,高嘉宝总觉得不安。你是否会有过强烈的将要爆发的预感?在座位上坐立难安,疼痛的幻觉从头皮炸开,带着酥麻的电流一路窜到脊椎和胃袋,攥紧了拧出酸水。脚自觉地动起来,一把推开厕所的隔间跪在瓷砖上,喉咙痉挛着干呕。什么也没呕出来,也没有如想象中轻松一点,只不过感觉灵魂被杀了一刀,流出来血也依旧沉甸甸地黏着在肉体上。一种莬丝花式的攀附。
后来父亲送给高嘉宝一本百科全书当礼物,他翻开目录,每一个花科的分类后面都有小小的标注,他越过那些不感兴趣的,精准而快速定位到关于莬丝花的标注,粉红的几个宋体字——攀附,与绞杀。
他从此不想再翻开这本书了。
王以太因此笑他敏感。也不知道这位比自己大一年级的学长有什么好得意的,但自己就是忍不住追着他的脚印走。高嘉宝深棕色的眼睛在背对着太阳时变得极暗,他紧紧盯着王以太。
高考结束后才是人生真正的分水岭。王以太报了国外的学校,不是保送,很意外,自己以为他是那种事事都最优秀的人,甚至机器都无法与他相比,因为机器缺乏人情味。若问王以太的内在是什么,他一定会弯着眼睛开玩笑:是内脏。但问机器的内在是什么,它只会用屏幕上的文字告诉你:是组成它的人。
而组成它的人的内在是什么?是内脏。
手掌按压在自己肩膀上的重量和温度都似烙铁,要在皮肤上烫下一块烧痕。王以太噙着笑,以往温和的眉眼被镜片反射出去,一片朦胧的白光。
高嘉宝紧紧盯着王以太。
你志愿填得怎么样?声音很随意,王以太微微抬起下巴,在有限的距离内飘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橙味,温柔又带点辛辣。高嘉宝顺从地猫起背,从仰视变成平视,味道也浓郁起来。他喷了香水。光是这个念头就让自己忍不住想往后躲。
哎呀...嗯...填是填好了。但我不能跟你上同一所大学了,哥。晚霞暗下来,他扶了扶眼镜,才发觉王以太正用一种令人发毛的强烈的目光盯着他,正如自己三年以来盯着他看一样。好像地震,浑圆的瞳孔被眯起来的眼皮压扁,要裂锦。温和,温和,温和,最后是犀利。他咽下口水,直觉这犀利要戳破什么。
没关系,没关系。王以太敛起目光,说话的调调完全是安抚,一般来说能听出来的安抚都掺着敷衍。没关系,我们现在不就待在一起么。他舒缓地捏着高嘉宝的肩膀,像捏着一只蝴蝶的翅膀。我们可以一直待在一起。
这是什么。这是告白吗。这是告白吧。高嘉宝又重重地咽下口水,这次没把那些绮丽的幻想给一起咽进胃里。这个年纪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幻想爱情。很正常。被幻想的对象是男性。这大概也很正常。学校是个错误的地方,孕育出错误的学生,延续出错误的血脉,但他和王以太是这里唯一正确的两个人。很正常。
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王以太重复道。他松开高嘉宝,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宽而厚重的木箱。晚霞变得更暗,黑变得更浓,今夜没有星星。咔哒一声,锁开了。
王以太观察着高嘉宝的反应,他自己也如芒在背,却不是因为箱子里的枪械,而是另一种更模糊、无法被预测的东西,有一种十分血腥的欲望存在。不是想去爱,也不是想谋杀,欲望所指向的地方是两者之间。他看着高嘉宝第三次咽口水,喉结凸出来滑动,像解密码一样解开了什么,他感到身体的某个部位隐隐发痒。
无论组成王以太的东西是什么,这一切都将毁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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