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75614
26-05-04 10:15

掌纹里的山河

晨起蒸一屉白面馒头,热气氤氲间,麦香便从屉缝里头袅袅地钻出来。那香气不张扬,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仿佛每一缕都缠着黄土的腥甜,裹着日头的炽烈,浸着人汗的咸涩。这香气穿过半个多世纪的时光,将我带回人民公社的年月——那时,陇山脚下的这片黄土,还是“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生产队,一粒麦子从入土到归仓,牵系着全队几百口人的饥饱和希望。

我总忘不了那样的六月。麦子熟了,金浪从天边一层层地铺到脚跟前,风过时,整片大地都在低伏、涌动。天还没透亮,村口老槐树上的铁钟便“当当”地响了,那是队长在派活。男人们戴着草帽,肩头搭一条辨不出颜色的毛巾,女人把裤脚挽到膝盖。他们往车上装镰刀、装绳索、装那只豁了口的粗瓷水壶。生产队的活计是集体出工,男劳力一天挣十分,女劳力挣七分半,这工分便是社员的命根,年底算账,全凭这十分、七分半来分口粮。

到了麦地,日头便毒起来了。天空蓝得发白发亮,没有一丝云,仿佛整个苍穹都扣在这片滚烫的土地上。男人们弯下腰,左手揽过一抱麦秆,右手镰刀贴着地皮一拉,“嚓”的一声,一簇金黄便倒伏在臂弯里。那动作重复千百次,腰便像一张拉满的弓。女人们跟在后面捆麦,麦秸在她们膝头翻飞,三绕两转,便勒出一个结实的麦捆。孩子们也放“麦假”,跟在身后拾麦穗,一根也不敢丢——那时候,粮食是金子,丢一粒,便是丢了命根子。

最热闹是生产队的场院。新碾的麦场平展展的,像一方巨大的黄纸。牛拉着石磙,一圈一圈地转,麦粒便在秸秆间簌簌地脱落。待到日头偏西,男人们站上风头,扬起木锨,金黄的麦粒如一道弧线抛向空中,风把糠皮吹向远处,沉甸甸的籽实便雨点般落下,砸在脚面上,生疼,却教人心里头踏实。那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落在滚烫的麦场上,“滋”的一声,便没了踪影,真真是“汗水摔八瓣儿”,每一瓣都碎成了来年的收成。场院边上插着“农业学大寨”的标语牌,被日头晒得褪了色,却仍在风里猎猎地响,像一面不语的旗。

晌午的田埂上,是最有人情味的时辰。麦秸垛子投下一片薄薄的阴凉,一家人围坐其间。那只粗瓷水壶在众人手里传递着,壶嘴对着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喉结滚动间,连风都是甜的。女人从篮子里掏出馍馍,是头天晚上在灶火里烤熟的,外头一层焦壳,掰开来,里头暄软雪白。孩子们不老实,三两口啃完馍,便爬到高高的麦垛上去,把麦秸当作龙椅,把自己当作山大王。远处有毛驴打着响鼻,牛蝇在耳边嗡嗡地盘旋。这画面并不精致,却有一种粗粝的圆满——人在大地上,大地在人的掌心里。

待到交公粮的时节,场面便更加壮阔。天麻麻亮,全队的架子车便在村口排成了长龙。男人们驾辕,女人孩子在后面推,车上装着鼓鼓囊囊的麻袋,那是头一茬新麦,最饱满的颗粒。几十里的黄土路,车辙印子深一道浅一道,一直延伸到镇上的粮站。粮站门口早已人山人海,验粮员握着一柄细长的钢钎,猛地插进麻袋深处,抽出来时,槽里便带出一溜麦粒。他放进嘴里咬一咬,“嘎嘣”一声,干湿便了然于胸;再抓一把,对着风车扬一扬,瘪谷被吹走,只留下沉甸甸的实诚。交足了公粮,剩下的才能按“人七劳三”分到各家。那风车“嗡嗡”地转,转走的是糠秕,留下的是一个生产队对国家的赤诚。

那时候的孩子,没有几件不打补丁的衣裳,没有几支彩色铅笔,却早早地懂得了“粒粒皆辛苦”不是课本上的铅字,而是掌心磨出的茧子。他们跟在播种的牛身后,把种子一把一把地撒进犁沟;他们站在脱粒机旁,把麦穗一束一束地递上去;他们在交公粮的队伍里,看着父辈们弓着背拉车,在黄土路上压出一道道深深的车辙。最奢侈的玩具,是父亲用圆珠笔在自己手腕上画的一只手表,指针永远指向正午——那是日头最烈、也是麦香最浓的时辰;最珍贵的文具,是几截短短的彩色铅笔头,装在铁皮盒里,能宝贝整整一学期。到了夜晚,全村人挤在有电视的人家院子里,黑白屏幕闪着雪花,却比戏园子还热闹。那台电视,是生产队里最先富起来的人家用自行车驮回来的,一村人围着,看的是同一个梦。

如今,那些推过架子车的人,那些扬过场的人,那些在地头啃过冷馍的人,都已鬓发斑白。他们的手掌依旧粗糙,纹路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土,像一幅被岁月侵蚀的地图,每一条沟壑都通向一片丰收的田野。他们不再记工分了,可那些记工员本子上的红字,那些“人七劳三”的算计,那些交公粮时粮站的风车声,早已刻进了骨血里。他们手腕上有了真正的表,却再没有人,用一支圆珠笔,在孩子腕上画一个指向正午的时钟。

我们日日吃的白面馒头,碗里的饺子面条,案上的瓜果菜蔬,哪一样不是从这样的掌纹里生长出来的?这黄土地上的农人,不是诗人,却用一生的劳作写就了最浑厚的诗篇;不是哲人,却用最朴素的行动诠释了“养育”二字的分量。他们面朝黄土时,背脊撑起的是一方苍穹;他们背朝天时,脊梁扛起的是一个时代。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月,正是无数这样的生产队,无数双这样的手,以工分为尺,以汗水为墨,在广袤的国土上,书写了最原始的积累,养活了最庞大的家国。

吃水不忘挖井人,吃饭不忘种粮人。当我们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食,不妨想一想那双粗糙的手,想一想那个烈日下的场院,想一想那条通往粮站的黄土路上,深深浅浅的车辙。那车辙里盛过雨水,盛过月光,盛过无数个黎明前漆黑的夜色,也盛过一代人沉默的脊梁。那里面藏着一个民族最本真的根脉,也藏着我们生命最初的来路。

田畴苍苍,江河泱泱。麦浪深处,藏着千千万万农人沉默而坚硬的脊梁,也藏着我们民族刻在骨血里的来路。 http://t.cn/z8M4Cz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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