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fessorMi
26-05-04 09:02

这是我第一次身处黑夜中的沙漠。
来到千湖沙漠后,很难将这里和真正的沙漠联系在一起。不是因为这里有雨季形成的一个又一个湖泊——即使在最匮乏的想象中,沙漠中也理应存在绿洲;而是这里就坐落在南大西洋沿岸,水气充盈,云层像一艘艘巨大的潜水艇在浅海掠过,遮天蔽日,把携带冷空气的炸弹投向更深的海床;并且这里的沙子是经年累月被上游的河水冲刷搬运至此,过于细腻和洁白,完全不同于中东沙漠中那种猩红的滚烫和粗粝感。然而,当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以下,一切又都截然不同了。
满月像隔了一块被雾气覆盖的玻璃,在厚重的云层中穿行;东南方向的天空被从云层之中划开一道明亮的裂痕,无法辨认那云层之上宛如雪山金顶的光芒到底来自于今晚的月华,还是来自于远方城市的灯火;西北方向,大块的乌云正从海洋深处滚滚而来,闪电偶发性的照亮天际,照亮雪白的沙子,照亮碧蓝的湖水,雷鸣之后,一切恢复原状,恢复到夜晚沙漠的寂静之中。
这里有沙漠理应拥有的寂静。暗淡月光下,眼前暗银色的沙丘此起彼伏直至远方,一瞬间无法辨别脚下松软的质感到底来自于河沙,还是紧实的大雪。于是想起李贺的诗“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温暖的风时断时续,从大概是海洋的方向吹来,裹挟着十足的水气,带走了皮肤上被白天的阳光炙烤过久的刺痛感。风止息时,周遭的一切安静下来,恍惚间我仿佛身处童年家乡的浴室,躺在暖水之间,浓重的困意袭来。
久居钢筋水泥之后,会潜移默化的漠视一切风景和时令的变迁,于是晚霞成了虚伪的代名词,海洋也总是企图含混不清的给我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写过“我看了太多没有你的海,有些厌倦。南大西洋,北大西洋,太平洋东岸,太平洋西岸,红海,黑海,地中海,和波斯湾,全都是一种孤独”。然而身处夜晚中的千湖沙漠时,我获得了久违的充盈感。
我努力想起过往长途跋涉来到自地的艰辛,想起那些毒辣的阳光和令人窒息的热风,想起那些脱轨的火车和恐龙的遗骸,想起那些短暂存在而又迅速蒸发的绿洲,然而一切人和事都在脑海中显得异常遥远,仿佛是上个地质时期的往事。现如今,我站在沙丘之上,大气流动的速度在加快,温度在降低,星星点点的雨滴飘洒在沙地上,一场暴雨即将降临。
我张开手臂对着远方无声的呐喊,无论如何,我已长途跋涉来到此地,我有些疲倦。

发布于 巴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