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容庵录》016 麻谷振锡（禅宗经典）

示众

指鹿为马，握土成金。
指鹿为马是赵高的故事，握土成金就相当于点石成金。
舌上起风雷，眉间藏血刃。
舌头上能煽动狂风，能引起雷鸣，眉毛之间隐藏着嗜血之剑。
坐观成败，立验死生。
悠闲地坐在那里，观察世间的是非成败，能够立刻勘验对方是生是死。
且道，是何三昧？
大家说说，这样的境界是什么三昧状态？

举

麻谷持锡到章敬，绕禅床三匝，振锡一下，卓然而立。(可晒有禅)
这则公案可以参考《碧岩录》第31则《麻谷振锡》。
麻谷宝彻（马祖道一的法嗣）拿着锡杖参访章敬怀晖（756-815，马祖道一的法嗣）。
麻谷宝彻绕着章敬怀晖禅师的禅椅走了三圈，
然后把锡杖振地一下，态度威严地站立着。
万松老人：像模像样，充满机锋的样子。
敬云：“是是。”(且信一半)
章敬怀晖禅师说：“不错不错。”
万松老人：暂且相信一半。
谷又到南泉，绕禅床三匝，振锡一下，卓然而立。(来朝更献楚王看)
麻谷宝彻禅师在章敬怀晖禅师那里嘚瑟了一圈，又跑到南泉普愿禅师那里，用同样的表演模式继续嘚瑟。
万松老人：明天再献给楚王看看。
这里涉及的典故是：卞和献玉。
楚人卞和得一璞玉，三献于楚王，被楚厉王与楚武王两次处以刖刑。
泉云：“不是不是。”(也且信一半)
南泉普愿禅师说：“不对不对。”
万松老人：也是姑且相信一半。
谷云：“章敬道是，和尚为什么道不是？”(棺木里睁眼)
麻谷宝彻禅师感到不服气，他说：“章敬怀晖禅师他肯定我，对我说是是，你为什么说不是呢？”
万松老人：麻谷宝彻就像一个瞪大眼睛的死人那样。
泉云：“章敬即是，是汝不是。(雪上加霜)
南泉普愿禅师说：章敬怀晖禅师说的对，是你不对。
万松老人：南泉禅师这样说是雪上加霜。
此是风力所转，终成败坏。”(杀人须见血)
这还是南泉普愿禅师的话，他说：你装模作样表演修行，你这些行为都是四大元素合成的，最终必将坏灭。
万松老人：杀人必须彻底杀死，必须让他血尽身亡，南泉这句话是继续补刀。

师云

昔日仰山到中邑谢戒。
这个故事在《碧岩录》第31则《麻谷振锡》中也出现过。
谢戒：受戒后去戒师处致谢，称为谢戒。
从前，仰山慧寂禅师去中邑洪恩禅师（马祖道一法嗣）那里谢戒。
邑于禅床上拍手云：“阿㖿阿㖿。”
中邑洪恩禅师看到仰山慧寂，就坐在禅椅上拍手说：“哎呀呀，哎呀呀。”
仰从西过东，从东过西，复向中心立，然后谢戒。
仰山慧寂禅师先走到东边站立一会儿，又走到西边站立一会儿，然后再站在中间。
最后磕头礼拜致谢。
邑云：“甚处得此三昧？”
仰云：“于曹溪脱印子学来。”
中邑洪恩禅师说：“你从哪里学到这种境界的？”
仰山慧寂禅师说：“我这个境界就跟六祖慧能的境界一模一样，我是正宗六祖慧能的传人。”
邑云：“汝道曹溪三昧接什么人？”
仰云：“接一宿觉。”
中邑洪恩禅师说：“六祖慧能禅师用这种境界接引过谁？”
仰山慧寂禅师说：“接引过永嘉玄觉禅师。”
仰复问：“和尚甚处得此三昧？”
邑云：“马大师处得此三昧。”
仰山慧寂禅师接着问：“你从哪里获得这种境界的。”
中邑洪恩说：“从马祖大师那里获得的。”
蒲州麻谷宝彻禅师，恰如永嘉初见六祖，持锡到章敬，绕禅床三匝，振锡一下，卓然而立，也如曹溪脱印子学来。
麻谷宝彻禅师的这种做法，就跟永嘉大师当年见六祖一样，也是拿着锡杖跑到别人的道场卓地，然后装模作样地站着，这跟永嘉在六祖面前的做派一模一样。
此名三昧王三昧，一切三昧皆从此生。
这种境界被称为三昧王三昧，所有三昧都是从这种三昧中产生的。
章敬道：“是是。”
章敬怀晖说：“不错不错。”
万松道：“有何不可？”
万松老人说，这样说有什么不可？
胜默光和尚道：“是无可是，非无真非。
是非无主，万善同归。
枭鸡昼夜，徒自支离。
我无三寸，鳖得唤龟。
迦叶不肯，一任攒眉。”
顺天府庆寿寺胜默光禅师说：“肯定无法肯定任何事，否定无法否定任何事。
肯定和否定都没有主宰，所有的善都具有相同的归宿。
猫头鹰和鸡一个晚上活动，一个白天活动，自自然然地把白天和黑夜分得明明白白。
我没有舌头，我把鳖称之为乌龟。
如果迦叶不同意，那就随便了，他不高兴就不高兴吧。”
万松道：“多愁早老。”
万松老人说：经常忧虑的人容易衰老。
麻谷要与诸方勘同。
麻谷宝彻禅师想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一样的情况。
麻谷又曾到忠国师处，绕禅床三匝，振锡而立。
国师云：“既能如是，何用更见贫道？”
谷又振锡。
国师云：“这野狐精，出去。”
麻谷禅师又跑到南阳慧忠国师的道场，也是绕禅床三匝，然后振锡而立，南阳慧忠说：“你既然有这么大的本事，怎么还跑到这里拜访我？”
麻谷又振锡一次。
南阳慧忠说：“你这个野狐狸精，给我滚出去。”
看他宾主相见，有照有用，有首有尾。
大家看看这两个人的互动，非常精彩，有观照，也有行动，善始善终，有头有尾。
良由熟处难忘，惯得其便。
因为你熟练了，就不会忘记，习惯了，就会觉得非常方便。
又到南泉绕床，振锡依前而立。
接着麻谷又跑到南泉禅师的道场，还是那样振锡而立。
南泉却道：“不是不是。”
便似曾与章敬厮计会来。
南泉禅师说：“不对不对。”
南泉普愿禅师就像是与章敬怀晖禅师提前谋划过一样。
大沩喆云：“章敬道是，落在麻谷彀中。
南泉道不是，亦落在麻谷彀中。
大沩即不然，忽有人持锡绕禅床三匝，卓然而立。
但向伊道：‘未到这里，好与三十棒’。”
大沩慕喆：“章敬怀晖肯定麻谷宝彻，他落入了麻谷宝彻的圈套，南泉普愿禅师不肯定，也落入麻谷宝彻的圈套。
我的做法跟这两位大师完全不同，如果有人拿着锡杖来到我这里，振锡三下，然后卓然而立，我就对他说，你还没有来到这里，我就要打你三十棒。”
万松道：“不可口行人事。”
便打。
万松老人说：“不要耍嘴皮子，图嘴巴上爽。”
说完就打了一棒子。
人事：就是指礼物，见面礼。
“口行人事”就是口惠而实不至。
谷云：“章敬道是，和尚为什么道不是？”
不妨疑着。
麻谷宝彻说，章敬怀晖肯定我，你为什么否定我。
麻谷宝彻对此感到很困惑。
泉云：“章敬即是，是汝不是。”
见机而作，临险推人。
南泉说，章敬怀晖说的没错，是你不对。
南泉禅师随机应变，很会狡辩，站在悬崖面前，遇到危险，他把别人推下去。
圆通善国师道：“麻谷即是，南泉不是。”
圆通善国师说：“麻谷宝彻是对的，南泉禅师不对。”
此语正如邓峰永庵主问僧审奇：“汝久不见，何所为？”
这就像邓峰永庵主问一个叫审奇的僧人：“很久不见你了，你最近干什么去了？”
奇曰：“近见伟藏主，有个安乐处。”
审奇说：“最近我跟伟藏主见了一面，获得了一个安乐处。”
意思就是我开悟了。
永曰：“试举似我。”
永庵主就说：“讲给我听听。”
奇因叙其所得。
永曰：“汝是，伟未是。”
审奇就把事情的经过转述给永庵主。
永庵主说：“你对，伟藏主不对。”
奇莫测，归语于伟，伟大笑曰：“汝非，永不非也。”
审奇迷惑不解，就再把这件事转述给伟藏主。
伟藏主哈哈大笑，说：“你不对，永庵主对。”
奇走质于积翠南禅师，南亦大笑。
审奇再把这件事告诉黄龙慧南禅师，黄龙慧南禅师也是哈哈大笑。
永闻之作偈曰：“明暗相参杀活机，大人境界普贤知。
同条生不同条死，笑倒庵中老古锥。”
永庵主后来听说这件事，写了一首偈颂说：“明暗夹杂彰显出能杀能活的机用，大宗师的境界所有的圣贤都知道。
同样都是觉悟的人，他们接引后人的手段各不相同，我这个破庵中的老顽固听说这些事情，都快要笑死了。”
觉范云：“观其语言，想见当时法喜游戏之逸韵。”
慧洪觉范禅师说：“阅读这些禅师的语言文字，我们可以想象当时他们互相逗趣调侃的风采。”
万松道：“麻谷、章敬、南泉，此兴亦不浅。
若闻此是风力所转，终成败坏，更是好笑。
这王老师，不唯把定乾坤，兼有出身之路。”
万松老人说：“麻谷宝彻、章敬怀晖、南泉普愿禅师，这些人的兴致不浅。
我听到南泉禅师说此是风力所转终成败坏，真是感到好笑。
这个南泉禅师，不仅具有把握天地的本事，也有灵活脱身的手段。”
保宁勇和尚颂云：“颜色规模恰似真，人前拈弄越光新。
及乎入火重烹炼，到了终归是假银。”
保宁仁勇禅师写了一首偈颂，说：颜色和形式就像是真实的，拿出来放在别人面前卖弄，更加显得光鲜亮丽，如果你将它拿到火炉里锤炼一下，它根本经不起任何锤炼，一到火炉，就露出了破绽，原来是假银子，都是假货。
麻谷到此，瓦解冰消。
南泉禅师说完之后，麻谷彻底傻眼了，就像瓦一样支离破碎，就像冰一样，彻底消融。
若要冰河发焰，铁树开花，须得天童别下一转语。
如果你们想要看到冰河冒火，铁树开花的奇迹，必须让宏智正觉禅师另外下一个转语。

颂

是与不是，(细腰鼓子，两头打)
肯定与否定。
万松老人：就像一个人从两端敲打一个细腰鼓。
好看棬䙡。(刺头在里许了也)
大家要留心这个圈套。
万松老人：这个圈套里面有刺。
似抑似扬，(手抬手捺)
好像是夸奖，又好像是贬低。
万松老人：一手抬起来，一手按下去。
难兄难弟。(头高头低)
很难区别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万松老人：谁的头高，谁的头低？
纵也，彼既临时，(翻手是云)
他放过，是在随机应变。
万松老人：翻手为云。
夺也，我何特地。(覆手是雨)
我把住，是采取特别的手段。
万松老人：覆手为雨。
金锡一振太孤标，(脱尘离俗)
振动锡杖，显得多么特立独行。
万松老人：超尘脱俗。
绳床三绕闲游戏。(因行掉臂)
绕绳床三匝，就像闲适地玩游戏。
万松老人：在《碧岩录》第34则《仰山落草》中，圆悟克勤的著语里有“因行不妨掉臂”的说法，因行掉臂意思就是在走路的时候，顺便甩一下胳膊。
丛林扰扰是非生，(矮子看戏)
修行人聚集的地方，也是有各种鸡毛蒜皮的是非之事发生。
万松老人：‌矮子看戏‌是一个成语，用来比喻只知道附和别人，自己没有主见，也比喻见识不广。
这个成语源自宋朱熹的《朱子语类》第27卷，原文描述为“正如矮人看戏一般，见前面人笑，他也笑，他虽眼不曾见，想必是好笑，便随他笑。”
想像髑髅前见鬼。(家有白泽之图，必无如是妖怪)
你的脑袋里就会幻想出各种鬼怪。
这个“髑髅”就是脑袋的意思。
万松老人：白泽是神话传说中的神兽，它知道天下所有鬼怪的名字、形貌和驱除的方术，所以从很早开始，就被当做驱鬼的神和祥瑞来供奉。
尤其到了中古时期，对白泽的尊崇更是隆重。
当时《白泽图》（又称《白泽精怪图》）一书非常流行，到了几乎人手一册的程度。
书中记有各种神怪的名字、相貌和驱除的方法，并配有神怪的图画，人们一旦遇到怪物，就会按图索骥加以查找。
在禅宗语录中，也常见有“家有白泽图，妖怪自消除”“不悬肘后符，何贴白泽图”“家无白泽图，有如此妖怪”一类的语录。
人们将画有白泽的图画挂在墙上，或是贴在大门上用来辟邪驱鬼。

师云

此个公案，全在是与不是处。
这个公案的关键之处在“是”与“不是”这两个词上面。
时人尽道：“麻谷被章敬、南泉调弄。”
当代的禅和子都认为麻谷被章敬怀晖和南泉普愿禅师耍了。
唯大沩喆道：“章敬道是，也落在麻谷彀中；南泉道不是，亦落在麻谷彀中。”
只有大沩慕喆禅师说：章敬怀晖肯定麻谷，也落入麻谷的圈套，南泉普愿否定麻谷，也落入麻谷的圈套。
如金刚宝处于日中，光色无定。
这则公案就像太阳底下的金刚宝珠，没有固定的颜色，显露出七彩斑斓的颜色。
意思就是这则公案的解释具有很大的弹性，具有不同解释的可能性。
天童道：“好看棬䙡。”
宏智正觉禅师在偈颂里说：“大家好留心这个圈套。”
且麻谷落棬䙡？
南泉落棬䙡？
大家说说，到底是谁落进圈套里了？
是麻谷掉进圈套了，还是南泉掉进圈套了？
“似抑似扬，难兄难弟。”
看似夸奖，又像是贬低，看似哥哥，又像是弟弟。
天童道：“一往观来，似抑似扬；点检将来，难兄难弟。”
所以宏智正觉禅师认为，乍一看，又像是夸，又像是贬，仔细考察，不知道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东汉陈元方子长文，即陈群也，与季方子孝光，各论其父功德，争之不决。
咨于太丘，太丘即陈寔，元方，季方父也。
太丘曰：“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
这里介绍难兄难弟的出典，这个成语出自《世说新语·德行》。
此谓章敬左眼半斤，南泉右眼八两。
意思就是说章敬怀晖和南泉普愿半斤八两，都差不多。
“金锡一振太孤标。”
宏智正觉禅师在偈颂里说：“振动锡杖，显得特立独行。”
《永嘉证道经》亦云：“不是标形虚事治，如来宝杖亲踪迹。”
永嘉大师在《证道歌》里也说过：“我们出家人经常拿着锡杖，这并不是一个空洞的修行表演，这是如来珍贵法杖的真实痕迹，这是亲自从乔达摩继承而来的做法。”
雪窦道：“古策风高十二门，门门有路空萧索。”
这是雪窦禅师在《碧岩录》第31则《麻谷振锡》中的偈颂。
麻谷宝彻禅师拿着锡杖，锡杖头上清风扑面而来，这股清风一直升到天界东南西北十二个城门。
这里的清风指的是觉悟的境界。
觉悟的大门虽然四敞八亮，虽然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大门都打开了，但是门口的行人很少。
虽然觉悟很容易，但是觉悟者却很少。
《锡杖经》云：“十二环者，用念十二因缘，修行十二门禅。”
《锡杖经》里用锡杖上的十二环比附十二因缘和十二门禅。
十二缘易知。
大家都知道十二因缘，这个很好理解。
十二门：四禅、四无量、四无色定。
十二门禅指的是四禅、四无量心和四无色定。
“古策风高”即“太孤标”也。
“锡杖上清风高峻”就是宏智正觉禅师所说的“金锡一振太孤标”。
六祖亦云：“夫沙门，具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大德何方而来，生大我慢？”
这段话出自《六祖坛经》，是六祖大师对永嘉玄觉禅师说pua的话。
天童意道，不是标形，亦非我慢。
宏智正觉禅师的意思是锡杖并不是搞形式，不是装逼，也不是傲慢。
“绳床三绕闲游戏”。
绕绳床三匝，就像闲适地玩游戏。
章敬道是，南泉道不是，丛林扰扰是非里走作。
章敬怀晖表示肯定，南泉普愿表示否定，佛教界是非纷扰，鸡毛蒜皮的事情太多。
若无把定乾坤眼，尽是髑髅前见鬼。
如果你没有定见，没有把定天地的眼睛，就会到处看到鬼，你的脑袋里就会幻想出各种鬼怪。
不见僧问九峰：“如何是把定乾坤眼？”
峰云：“乾坤在里许。”
大家记得这则公案吗？
有一个僧人问九峰禅师：“把定乾坤的眼睛是什么？”
九峰禅师说：“乾坤就在你的眼睛里。”
僧云：“乾坤眼何在？”
峰云：“正是乾坤眼。”
这个僧人接着问：“那乾坤眼在哪里呢？”
九峰禅师说：“这个（你的问题）就是乾坤眼。”
僧云：“适来为什么道乾坤在里许？”
峰云：“若不恁么，髑髅前见鬼无数。”
这个僧人继续问：“你刚才怎么说乾坤在眼睛里面呢？”
九峰禅师说：“如果我不这样说，你的脑袋里就会幻想出各种鬼怪。”
万松这里有个禁。
万松老人说，我在这里要施展咒术了。
这里的“禁”就是施展咒术的意思。
师卓拄杖一下云：“急急如律令。”
万松老人把拐杖敲了一下地，说：“急急如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