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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04 02:53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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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白日里的小院比夜晚更显荒败。
  院子里一片狼藉,地上横七竖八堆着各式方术用具,铜盆里积着半盆混了朱砂与符灰的血水,黄符纸散得到处都是。
  陆执钧背靠祭坛坐在地上,将怀中那件红袍抱得更紧了些。
  “他还说了什么?”他又问一遍。
  “回将军……”周通的膝盖已经跪得没了知觉,他伏在地上,诚恳答道,“郎君说过的所有话,我们都一字不落地告诉您了,真没有别的话了。”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陆执钧已经在这里待了半个多月。他没有换过衣服,眼下的青黑浓得像淤血。周通和春桃把他离开后柳月空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地对他讲了许多遍,连那些无关紧要的零碎闲话也说给他听了。
  可每一句话都在提醒他同一件事。
  都是他的错。
  他让他的小狐狸受了太大的委屈,他甚至错过了与他相见的机会。
  如果他再敏锐一些,把柳月空留在病坊,留在自己身边,一切一定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都是他的错。
  看着他这副模样,谢谦的心像被钝刀子割一样痛。陆执钧回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向朝廷上了表,表中只字未提平疫之功,只说自己抚民无方,致西境生灵涂炭,罪该万死。陆巍得知西境大疫已平,儿子却突然上表请罪,连发几封急信来问,谢谦却不知该如何回复。
  那个曾经对鬼神方术不屑一顾的年轻将军,如今把自己关在这间破院子里,日日夜夜画符念咒。谢谦命亲兵在院子四周设了岗哨,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在外人看来,真像是被什么巫女蛊惑了一样。
  他在边上默然半晌,哑声问:“秉衡,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能痛快些?”
  陆执钧木然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做你该做的,代我处理这里的一切事务。”说完,他又徐徐回过头去,“我不在的时候,你做得很好。”
  谢谦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了解陆执钧,陆执钧绝不会拐弯抹角地跟他说反话,他说做得好,那便是真心实意的认可。
  可他似乎又不够了解陆执钧,他低估了柳月空在他心中的分量。
  他低声道:“你冲我发火也好,把我砍了也罢,你这样,不如直接杀了我。”
  陈知元也从院外走了进来。他在陆执钧面前蹲下,看了看他缠着布条的手。
  那块白布已经被血污浸得看不出颜色了。
  “你手心的伤口,再不上药,要溃烂的。”他低声劝道,“能做的你都做了,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再为难自己了。”
  陆执钧手上的伤是施术放血时割破的,伤口被反复划开太多次,又没及时清理上药,已经肿胀发黑。他没理会那伤,只道:“他就在这里,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您忘了吗,前天夜里,烛火晃了一下。”
  陈知元叹息道:“那是风。”
  陆执钧摇摇头:“那晚没有风。”
  他仰头靠上冰冷的祭坛,闭了闭眼:“而且,我能听到他的声音。”
  一闭眼,就能听见那个轻轻软软的声音,是柳月空在说:“痛。”
  这些天来,他反复咀嚼着册子上的那段注解——九天惊雷劈落,施咒者肉身崩毁,三魂七魄散于天地。
  那雷劈下来的瞬间,一定很痛。
  他的小狐狸很怕痛的。
  陈知元看着他枯槁的面色,知道失血与疲乏迟早会令人神志不清,耐心地继续劝道:“你气血亏损得厉害,又没有好好休息,再年轻力壮也扛不住的。执钧,你听我一句,你需要休息。”
  陆执钧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向散落一地的方术用具。
  那些东西他已经用遍了,没有一样能把柳月空带回来。
  痛苦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但可悲的是,他仍保留着理智。他知道自己陷入了画地为牢的死局,知道陈知元等人是真心实意盼他振作起来,也知道自己应该振作起来。
  他撑着祭坛石壁,慢慢站起身。在地上坐了太久,腿脚已经麻木了,起身时他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身形。
  “把马牵来。”他对众人吩咐道,“我要出去走走。”
  这是他半个多月以来头一回主动说要离开这里,守在院门口的亲兵一愣,连忙躬身应声,快步跑了出去。
  谢谦不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却也不敢多问,只领着人默默跟了上去。
  马牵来了。陆执钧抬手抚了抚马颈,翻身上马,而后轻轻一夹马腹,驱马缓步前行。走了没多远,他勒住缰绳,目光落向那片茂密的梨树林。
  他曾在这里找到过他的小狐狸。那时梨花满树,柳月空一身白袍站在树下,仰着脸接花瓣。
  如今梨花早已落尽,他的小狐狸也不在那里了。
  再过几个月,就是梨子成熟的季节了。
  他没再停留,继续往前走去。放眼望去,连片的农田铺向天边。大疫已平,田间四处可见劳作的百姓,几个光着脚的孩童在田埂上追跑打闹,笑声顺着风飘过来,鲜活又热闹。
  陆执钧收回目光,驱马继续往前走。半个时辰后,城门出现在眼前,守门的兵卒远远看见他,一时间以为自己眼花了。他们这一个月都没有见过陆执钧,营中传闻四起,有人说他因大疫操劳过度一病不起,还有人说他受了那拓烈巫女的蛊惑,把自己关起来,疯了。
  谁都没料到他会突然骑马前来巡查城防。
  “开马道。”跟在他后面的谢谦遥遥喝了一句。
  那兵卒这才回过神来,招呼同伴清开了登城马道的入口。
  登城的马道是一条宽约六尺的缓坡,陆执钧没有骑马上去,他下了马,抱着那件红袍,徒步走上了城墙。
  城墙上风很大。他走到垛口边,向下望去。
  去年秋天,他率十万精兵拿下了这座城。这座城经历了战乱,经历了大疫,如今再一次顽强地重现了生机。街市恢复了从前的热闹,屋舍升起了袅袅炊烟。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陆执钧的目光越过那些屋舍,望向更远处。城中央是王宫的遗址,去年秋天,他在那里遇见了一只倔强的小狐狸。他赤着脚,一身脏兮兮的白袍,宁可淹死都不愿意被陆执钧抓去。
  风穿过垛口,呜呜地响。陆执钧低下头,看着怀中的红袍。宽大的衣袖被风吹起,拂过他的脸,像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他把脸埋进那件红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衣料很硬,上面的血已经干透了,血腥味也淡了。
  除了这些血之外,世上再也寻不到柳月空的半分踪迹。
  他散在了这天地间,散在了呜呜咽咽的风里,散在了青青翠翠的禾苗里,散在了袅袅升起的炊烟里,散在了岁岁长明的万家灯火里。
  他无处不在。
  可他又无处可寻。
  “我食言了。”陆执钧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空茫茫的蓝,“让你一个人等了那么久。”
  没有人回应,他便自言自语地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你在生我的气。陈世叔说,先祁人一旦认准一个人,就只认那一个,一辈子都不会变了。可你忘了吗,我身上也流着和你一样的血。我怎么可能和别人成亲呢?”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意。
  “我向天地起誓。哪怕你肉身崩毁,魂魄散于天地,我也不会和任何人成亲。没有你,我将孤独终生,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再不会对任何人动情。这世间,只有你,只有你会让我心动,只有你会让我感受到喜怒哀乐,只有你会让我拥有七情六欲。”
  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可依然,他什么也没能等到。
  “你不想来见我,没关系。”
  这句话落下,陆执钧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可确确实实地挂在他干裂的嘴角上。
  “我来找你。”
  他转身走向最近的一名兵卒,那兵卒还没来得及行礼,陆执钧已经伸手抽出了他腰间的佩剑。
  剑身在日光下亮了一下,映出了陆执钧平静的眉眼。
  那兵卒终于反应过来,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将军”,谢谦的反应比他更快,在陆执钧伸手的瞬间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但还是晚了一步。
  剑锋横过咽喉,呜咽的风声吞没了利刃划破皮肉的闷响。
  血溅出来,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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