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床铺空荡荡，房间也空荡荡，白日里好闻的气味被夜色无限熏蒸放大，反而掩盖了黎深留下的最后一点味道，你翻过身，用被子捂住脸，试图捕捉布料上残留的气味分子，却忘记小院里所有的被套都是丝织品，而丝织品天生缺乏留下气味的能力。

微凉的布料贴着脸颊，你绝望地摊平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发呆，心跳数过了，饺子数过了，羊也不知道蹦过去多少头，更毋论数羊数到一半突然开始数黎深，于是一个又一个黎深从你的脑子里划过去，你终于忍无可忍地坐起身，踩着拖鞋就想去找黎深。

手指刚刚碰上门把手，你又泄了气似的回到床边——仪式在即，黎深的忙得厉害，更何况，疏白一副严肃的模样，惹得你都不免惴惴……

如果仪式出现什么问题，会影响黎深吗？

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也被这莫名的气氛感染，你好笑地躺在床上，抱着枕头出神，最后决定试探着给黎深打个电话。

凌晨两点……应该不会接吧？你深吸一口气，数着听筒的忙音，一、二……

“喂？”黎深的声音打断了你的思绪，你手忙脚乱地坐起身，手机贴得离脸太近，黎深的声音响在安静的夜，一点轻微的电流声反而显得更加真实，他轻声道：“怎么了？”

“呃……”电话接通，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老老实实地窝在床上，压低声音同黎深说话：“黎深，你没睡吗？”

“嗯，问我吗？”黎深也配合地压低声音，“没睡，在看一些东西。”

“哦……”你闷闷的，“你还在忙？那我是不是打扰到你。”

“没有在忙。”黎深轻笑起来，不知为何，你总觉得他的声音好近，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话时的模样——眉眼含着笑，指尖下意识点着书页。

“只是睡不着，找点东西打发时间。”

“睡不着。”你重复一遍，“为什么睡不着？”

“唔，关于这个问题，有两种解释。”黎深卖起了关子，听得你心痒痒，他煞有介事道：“一般来说，睡前不适宜做太多思考量大的工作，有可能导致大脑神经元过度活跃，降低激素分泌……”

你有些失落，黎深却话锋一转：“但我猜，你不想听我科普这些。”

“好吧，其实是因为。”黎深顿了顿，声音突然放柔，“……有些想你。”

“只是有些吗？”你低着头，手指捻着被子一角，黎深的声音就在耳畔，看似缓解了不少思念。

但是还不够。

你和黎深的房间相隔不算太远，想想也好笑，两个成年人大晚上不睡觉、也不见面，隔着一个电话互相诉说思念——你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我也睡不着觉。”

“因为我特别想你。”

“特别想我？”黎深学着你说话，他长长地“嗯”了一声，明知故问：“抱歉，特别……是一种什么程度。”

“我不认为，特别的程度一定有超过我。”

“？”你被逗笑了，心底的冲动再无法压抑，你再次翻身爬起来，毫不犹豫地往外走：“特别的意思是，我马上就要来夜袭黎医生了！”

“只要黎医生批准……两分钟，不，一分钟就到。”

“是吗？那我批准了。”黎深的声音带着笑，而你拉开门，和举着手机的黎深面面相觑。

黎深垂眸望着你，抬手替你拉好刚才匆披上的外套，他望望你身后的床，眼睛亮亮的，笑容里难得带几分狡黠：“有些的意思是……”

“我已经来了，不过需要麻烦某些人收留我一晚。”

“……疏白知道了会怎么想？”你靠着门框，挡住黎深的视线，黎深若有所思：“事实上，我的房间漏水了，床铺湿了，不能睡觉。”

“这样的原因，疏白一定能理解的。”黎深穿着件薄薄的睡衣，夜里的山间有些凉，他笑着看你，摇摇头：“现在就看，这位大猎人愿不愿意好心收留我？”

“……好心的黎医生一定会被原谅的。”你不再犹豫，直接将黎深拉进房间，属于他的暖融融的气味填满鼻腔，你突然开始困了。

“你睡这边。”你裹进被子，拍拍空着的那半边床，黎深走过来，拽拽被子角，无奈道：“分我一点？”

你将被子松开一点，黎深钻进被子，伸手紧紧地抱住你，熨帖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回归常态，方才跳动叫嚣着的神经也恢复平静，你趴在黎深胸口，小声调侃他：“没想到做神这么麻烦。”

“嗯，是很麻烦。”黎深按按眉心，“尤其某些人还在偷笑……好了，别笑了。”

你抱着黎深的腰笑个不停，他伸手拉你，你就耍赖似的将脸埋在他胸口，好不容易等黎深将你扒拉出来，你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凑上去想吻他，考虑片刻，最后只是吻在他嘴角。

黎深不满地扬起眉，而你转开话题：“这么看的话，如果你是神，和我在一起……岂不是逆天而为？”

“堂堂神明……”你点点黎深的胸口，“半夜悄悄出现在我这里。”

“这里没有什么神。”出乎意料的，黎深认真地看着你，“至于黎深。”

“他只是想你了，不可以吗？”

你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可以。”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真是神，那我这算是独占神了吧？“

“会不会不太好？”
黎深笑着，抬手摩挲你的后颈，语调无奈，声音却含着愉悦：“我看某些人根本不困。”

“嗯……”黎深思考了片刻，他握着你的手，凑到唇边、慢吞吞地、有一下没一下地吻着：“倘若真的存在神，我想他也会愿意待在爱的人身边。”

“神明行走人间，听遍苍生心愿，或许他也希望有朝一日，有人能听见他的愿望。”

你定定地注视着黎深，小拇指缠绵地勾住他的，声音不自觉放柔：“嗯，那他的愿望是什么呢？”

夜里不知何时下起雨，走廊上有静悄悄的脚步声，你和黎深同时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消失，才彼此望向对方，忍不住笑起来。

“我说，我们这样瞒着小朋友，真的有点不太好吧！”你笑着去摸黎深的脸，黎深握着你的手蹭蹭，小声道：“嘘，没关系，疏白也不算什么小朋友。”

他顿了顿：“更何况，不用让他知道，明天我早点起来，在他发现前回房间。”

“……太辛苦了黎医生。”你叹气，黎深好笑地摇头：“这会儿又是黎医生了？”

“嗯，还是当医生比较好，待在我身边也不用有负担，还能被我保护，怎么样？是不是很好？”

“是很好。”黎深点头，他静静地呼吸着，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水滴打在竹林间，发出泠泠声响，黎深睁着眼睛听了一会，突然道：“刚刚在屋里，翻了翻我们之前一起拍的照片。”

你原本已经有些困了，此时又打起精神听黎深说话：“什么照片？”

“原本想睹物思人，没想到……”黎深低头吻了吻你的眉心，“更思人了。”

“睡吧。”他不再说话了，只替你理好被子，又吻吻你的眼睛：“我在这里。”

你挣扎着抬起胳膊，摸了摸黎深的脸：“差点忘了问你……你今天累吗？”

“有点。”黎深的声音宛如耳语，“但这会不累了。”

得到心心念念的答案，你终于满意地任由自己陷入梦乡——你抬头，这次没有避开，轻轻地吻在了黎深唇上。

屋内好安静，困意席卷神经，最熟悉的气味萦绕在鼻尖，黎深静静听着千百年来从未变过的雨声，突然被某种轻盈又巨大的感受击中。

他低下头，想说些什么，又或者做些什么排解心底的情绪，可最后，他只是收紧手上的力道，鼻尖抵在怀里人的发顶，慢慢闭上眼睛。

“我的愿望……很早就实现了。”

“所以，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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