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不朋克了
26-05-02 19:11

选题很有意思的一本书,大概仍然是作者之前另一本《中华帝国晚期的性、法律与社会》的延伸,这次聚焦清代存在的非二元与跨性别群体,但直接相关的材料比较少,多为历史缝隙里找到的一些片段,再加以推测,如熊姆姆案只有巡抚的奏折可用。

这个案子的原始资料几年前看过一些,大概是一个以女性身份生活了数十年之久的跨性别者,原名熊尔圣,二十六岁左右离家,随后“蓄法穿耳缠足,改装为女”,取名熊姆姆。

她以女性身份在毗邻家乡的邻县生活,对外宣称自己是坚守贞洁和忠于亡夫的寡妇,被恶毒姻亲强迫再婚,所以逃离家乡,先剃发为尼,后还俗,为产妇接生。

她因技术高超而广受欢迎,积攒了不少钱财与田地,接济弟弟娶妻生子,还收养了两名继子和三名干女儿,在当地很有声名。

最后,她与弟弟因父亲的遗产继承矛盾诉至官府,被弟弟揭露而东窗事发。考虑到她从事接生工作,怕使大量女性因名节压力而轻生,当局不好细查声张,建议杖毙,最后由乾隆御批“此人罪尚不至死,但不可仍留本地,剃其发,解部发黑龙江可也”,即流放东北。

整个事件看下来,对比现今,有个微妙的差异在于,前现代社会的编户齐民是“理想”,但由于不具备高效的技术网络,对于跨性别者,在实际生活中只要能够在外在形象上达到“pass”,得到生活地区基层社交网络的接纳、认可即可,并不需要任何来自官方的“认证”。

而现代社会的技术发展,让编户齐民真正得以深入到每个角落,从出生医学证明到户籍、身份证、生物信息库,身份在出生时就被系统锚定。性别作为二元分类的基石,一旦被登记,即成为法定事实。

因此,这使得现代跨性别者的“pass”只停留在表层的视觉与社会互动中,在身份信息没有完成变更前,一旦面临需要出示证件的场景(就医、就业、出行、住宿等),身体的秘密就无处遁形。而变更的前置条件又困难重重,并非个人意志“愿意”就能轻易做到。

当然,这也并不是要将前现代浪漫化,熊姆姆的自由建立在完全没有权利保障基础上的缝隙,一旦事发,即遭流放,乃至生死攸关。

现代社会提供了合法变更和保障的可能性,却又将性别严格绑定在生物/证件上,每个人都必须被收编,模糊不再被容许。

有趣的是,两种形态下,跨性别者的处境都揭示了“生理性别”的不可动摇并非因为它有多了不起的生物基础,而是因为社会运转需要它作为一个简化分类的开关,前现代以性别作为伦理秩序的一环,现代以性别作为治理效率的一环,很大程度上是制度需求和技术能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发布于 中国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