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与书
26-05-02 16:56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短经典#

《夜间奇遇》

[墨西哥]胡安·鲁尔福

有人告诉我在巴莱里奥·特鲁哈诺街有个空场,但是在得到它之前,我得让人“敲核桃”。我不想说那是怎么一回事,因为考虑到我虽已毫无羞耻可言,但内心还有某种打消痛苦回忆的念头。

那时我还是个“雏儿”。几天前刚刚入门,特鲁哈诺的姑娘们给了我机会,在周围给我一块空地。尽管代价是总要面对那“敲核桃”的家伙;总是看着他那张枯萎的脸、那双干巴巴而且没有睫毛的眼睛和那副瘦骨嶙峋的身架,但冒这样的风险也比“拉散客”、在街上游荡强得多。

此外,在巴莱里奥·特鲁哈诺,我摆脱了恐惧。两三个星期以后,我就不再感到恐惧了,好像这恐惧发现在我身上已是多余的了。尽管我多次察觉到它的颤抖,每当看到我需要时,它就千方百计躲藏起来,或许因为怕我让它独处,因为据我所知,恐惧最怕孤独。

就这样,在那些游荡中,我认识了那位后来成了我丈夫的人……

一天晚上,一个男人走近了我。这无关紧要,因为我就是干这个的,就是为了让男人们找我。但是那天晚上来的人与众不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一个小男孩,一个出门离不开人的小男孩。

看到他到跟前,我以为是来乞讨的,因为他伸出手,像是要钱。我正要给他几枚硬币,他问起了价钱。

“不!”我对他说,“这可不行。”
“这怎么不行?”
“你抱着孩子不行。”
“他对这些事情还不感兴趣,”他回答,“现在要是受受教育也不为过。”

我不再搭理他,环顾四处,寻找来使我摆脱窘境的姑娘。但是那里为数不多的几位都已出双入对。

“你可能是专门来找哪个人的吧,”我对他说,“你和她多次在一起过。”

“我是来找你的,”他回答我说,“你就说要多少钱吧。”

他好像不明白,只要抱着那个孩子,我是不会和他去任何地方的。

“你就直说吧。”他又说了。

于是我向他报了个很高的价格,也许比我们平时要的价格要多十倍。

“好,”他说,“咱们走吧!”

我想那一点也不好。不过我又猜想那个“敲核桃”的人不会在旅馆给我们开房。果然如此。刚一进走廊,就感到他在挥舞干瘪的手赶我们出去。

“你看到了吧,”我对他说,“你看到了吧,不行。”
“行,”他回答说,“没什么不行的。”

我们又来到街上。他搂着我的腰,带着我走。

“我知道一个半明半暗的地方……管事的是个‘拉皮条的’。他会让我们进去的。”

我看着缩在他怀里的孩子。他的眼睛像大人,充满狡诈和恶意。我想这或许纯粹是我们的陋习的反映。我倒想他会放声大哭,好让他爹的这笔生意泡汤,干脆带孩子去踏踏实实地休息。我正在这样想,那孩子的眼睛笑起来了。他将双臂伸向了我,蹦蹦跳跳的,对我笑,让我看他嘴里唯一的一颗乳牙。

“看到了吧?”那个人说,“他也喜欢和你在一起。”

像包粽子一样,小孩蜷缩在斗篷里。我让他紧紧贴着我的脖子,轻轻地拍打他的屁股,让他睡觉。可那孩子没有睡意;他像蠕虫一样转身,在他知道有吃食的地方用嘴不停地寻找。他抓呀抓呀,慢慢抓开我的内衣,直至双手抓住我的乳房。

“这小孩儿饿了。”我对那家伙说。
“我们有时间,”他回答,“然后我们给他吃的。”

我们来到一家旅馆门口,他叫我停下脚步。
“是这里吗?”我问他。
“是的,就是这里。”

我们进去。穿过一个院子,那里有一条晾晒床单的绳子,上台阶时,我们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向我们尖叫,说那里不是托儿所。

于是我们去了更远的地方,好像到了奥加松的街上。他叫克劳迪奥·马尔科斯。那孩子不是他的,是他一个干哥们儿的。他只是自愿照顾这孩子,因为今天他的干哥们儿喝多了。不错,他每天都喝酒,可从没醉得像现在这样。

因此,他从酒吧里将孩子抱出来,免得每当他的干哥们儿摔倒在地,都会磕碰孩子的头。由于他已不省人事,很容易就把孩子抱来了。明天就好了,等他醒过来时,孩子不在了,他也不知放在哪里了。
“你不把孩子送到他家里去吗?”

“我是要去那里。可一见到你,我改变了主意。我想孩子会好好和我们一起过夜的。”
“你觉得这好玩吗?”
“你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

“我早就盯上你了,”他继续说,“可我不敢对你讲。你这张脸,和别的姑娘们不像是同一个种族的。我还以为你在这些街区活动只是为了参观呢。”

“好了,我们去哪里?”我问道。
他没理会。继续往前走,不停地说话。
“最好把孩子送到他母亲那里去。”我对他说。
“这对我们没有一点好处,”他回答,“她不是给孩子喂奶的人。”

我们拐向一条平坦明亮的街道。走进安赫莱斯小广场时,一个警察认出了我:“别疯玩了,奥尔加。”他说。

“他这是和谁说话呢?”克劳迪奥·马尔科斯问道。
“和我。”

“你不是叫比拉尔吗?”

“叫什么都一样。有勇就行,”我回答他,已经有点不耐烦,“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回去,我已经远离了我的街区。”

我们到了圣地亚哥花园,坐在一条长凳上。小家伙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尽管他很瘦,几乎没有重量,但无论如何我无法摆脱他。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还待在那里,更没想过我们会躺在一起,中间带着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尽管如此,那个人还是没有停止唠叨的迹象。

“喂!”我严肃起来,对他说,“这会孩子应该睡在他自己的床上。最好把他送走。如果他妈妈不给他喂奶,您要喂他,哪怕只是出于爱护呢。”

“你以为到了该喂他的时候了吗?”
“不知道,”我回答,“可他瘦成这样,我想他从没吃过一口东西。”

“啊,不。绝非如此。我不同意这种说法。这孩子吃了东西。而且吃了很多。今天中午就吞了半打玉米面小饼。他还爱吃辣椒和红豆粥。这些他全吃。你要不信,现在咱们就去那边。我身上带了五十比索。咱们去个小吃店,要五十比索的东西,三个人吃。你愿意吗?”

我还是真饿了。我们进了第一家遇到的小饼店。就在那里,在众人中间,闻着炸灌肠强烈的味道,我忘记了要和面前那个男人做的事情。我突然想到他也忘记了刚才为什么要把我带过来。

我们吃着。除了自己的那一份,他还要了一杯牛奶和几片饼干。

他让孩子坐在自己大腿上,将饼干在牛奶里浸一下,一口接一口地喂他。第一块饼干喂完了,便拿起第二块,然后是第三块。那孩子用仅有的一颗牙齿啃着,直至饼干越来越小,然后使饼干心变成糊糊,一口吞下。“你看他怎么会不噎呢?”那家伙笑着对我说,“他爹妈使劲儿塞他,让他长了这么大的脑壳,从出生起,在酒吧里给他吃了多少东西。长这么大的脑壳,肯定有大用。”

“既然说到这,”我对他说,“有他母亲负责照看这孩子,你瞎搅和什么呀?”

“你指的是我的干姐们儿弗拉维亚娜吗?”
“你那么多干姐们儿,我也不知道指的是哪一个。不过,今天晚上我是要倒霉了。连丢人的钱都挣不到了。”

“我会付钱给你的。怎么,你是不是要我预付?”
“不,”我对他说,“我想的是去守自己的那块墙壁。说不定哪位朋友在等我呢。”

实际上,我是怕“敲核桃”的人。既怕让他看见了我跟这个带小孩的顾客在一起,这肯定是违反规定的,又怕他对我有什么想法,认为我在和他耍诡计。再说还有当天的“税钱”,这是从不放过的,就是吐了血也得交。

那个自称克劳迪奥·马尔科斯的人同样陷入了沉思。后来,他说:

“我是个掘墓人。我告诉你,你不害怕吗?那么,好吧,我就是掘墓人。我从没说过,干这个活儿,连丢人的钱都没挣到。和随便哪一行,没什么两样。好处是很快就体会到埋葬人的乐趣。和你说这个,因为你和我一样,会恨人。或许比我更甚。对此,我愿给你一个劝告:不要爱任何人。将‘爱他人’这件事放在一旁吧。记得我有一位姑妈,我非常爱她。在我特别爱她的时候,她突然死了,我唯一得到的不过是心碎而已。”

我聆听着。不过这并未打消我对“敲核桃”的人的想法。他有一双深陷的眼睛,像失聪了一样。与此同时,这家伙还在和我唠叨,什么他仇恨半个人类,什么知道如何一个一个埋葬日常所见之人是美妙的。他还说,当这里或那里有人对他说坏话或做坏事时,他不生气,但嘴上不说,却暗下决心,一旦他们落到自己手上,会叫他们安安静静地等上很长一段时间。

“……不,对死人我不难过,对活人,我更不难过。十五年前,我就不这样了。开始时,每当埋葬一个有一大堆孩子的母亲,我就特别难过,她的孩子们扑上去,鬼哭狼嚎,像毛虱一样扒住棺材,三四个小伙子都拉不下来。我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场面。不过现在这已经过去了。当一个人当了掘墓人,在埋葬每一个死者的同时,也要把同情心埋葬。

“……人活着就是耻辱。你不相信?死人与世无争;可活人却处心积虑地破坏他人的生活,甚至不惜毁灭别人的心。说到这里,就到头了。相反,对死人,就没有理由憎恨他们。他们了不起。他们是好人。地球上最好的人。”

“咱们出去吧,”我对他说,“我感到闷得慌,我们出去透透气吧。”

我们走到街上,炸食品的油烟味还在跟着我们。他把孩子藏在了外套下面,肯定是为了抵御夜间的凉风。

“现在你一站起来,我想起一件事,”他说,“我的干姐们儿弗拉维亚娜在这里什么也没有,”一边说着,一边指指胸脯,“她虽然和你一样,有乳房,但里面装的或许都是龙舌兰酒,因此,无论如何也不能使孩子胖起来。”

于是我问他,当他的干哥们儿在酒吧里整夜不归时,他是不是常常占那个弗拉维亚娜的便宜。

过了好久,他回答我说没有。因为不可能,因为她从不离开自己的丈夫。

“夫妻二人总是一起喝醉,形影不离,就是摔倒了,不省人事,都不分彼此。”

我几乎没听他讲话。我想去睡觉。可他却冒出一个想法,让我们到那个门厅入口处的角落里待一会,就我们两个人,像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想我梦见过你,”他说,“因为我真的在很久以前就见过你,但我更喜欢梦见你……那时我可以做喜欢和你做的事情。不像现在,你看见了,什么也做不了。”

天几乎亮了。四周洋溢着白天的气息,尽管地上、门庭和房屋依然昏暗。

瞌睡使我穿过街道并找了一家旅馆。那个人跟在我身后。他拦住我:

“我欠你什么?”
“不欠,什么也不欠。”我回答他。
“我让你失去了时间。你应该按一夜的价格向我收费。”

我摆脱了他,开门进去,找了第一间空房。我和衣而卧,紧闭双眼,放松身体,渐渐睡着了。有人在用扫把扫街。有人在房间里问道:

“咱们哪天还能再见面吗?我还想来和你聊天。”

我感到他坐在了床脚下……

就是此刻坐在我床边的这个人,沉默不语,双手抱着头。他刚刚扒开窗栏,他时常在那里过夜,等我回来。他多次对我说,这个时间来的人不是我,又说我们永远也不会有最后一次相见。

“……或许有吧,”他说,“或许是我在地下向你保证由我来埋葬你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的是我想睡觉。我累了。他好像忘记了我们结婚时的协议:他要让我休息;否则,就会在一个被男人们糟蹋过的女人的眼中消失……

(选自短篇小说集《金鸡》,赵振江 译)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