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这样诶?
我会提前很久,为遥远的悲伤做准备。
昨天早上是惊醒的。算不上噩梦,大概是久远的柴米油盐景象,甚至或许是温馨童年回忆。
总之是和妈妈有关。
噩就噩在意识抽丝回笼的须臾间,恍惚里渐渐想起来,其实妈妈和我隔着山海半球那么远。已经远了很多年,还要远很多年。忽然就被一种尖锐的悲伤扎疼了。
我想是因为睡得少。
一定是因为这个。
只有熬夜疲惫的时候,神经会变成情绪的放大器。于是烦恼膨作焦虑,担忧胀成恐惧。于是心里那一点点不痛不痒的乡愁变成纸糊的巨兽仗势吃人。于是我才会有这样悲伤的清晨。一定是这样的。
于是我想,如果妈妈有一天不在了……等到妈妈有一天不在了。
到那个时候,我想我是承受不了这样悲伤的清晨的。
我就这样开始筹谋预防未来的那一天——几乎是睡醒后三秒内的事——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我要去研究怎样拥有深度睡眠,我将养生补维生素矫正生物钟。
我就在那么一瞬间,下定了决心改正一辈子都没想过改变的熬夜习惯。
因为我要为那个不知道何时降临的,也许十年后或二十年后的,我确信我不想经历的悲伤的清晨做准备。
最近还被检查出一堆子宫病。
子宫内膜异位和子宫腺肌是一辈子的烦心事。内膜细胞越狱出去,就算一整个把子宫切掉也大概率会在别的器官复发。比常人更严重的经痛无从避免。
像我这样对激素药反应不良的病患,就要做好和疼痛长期共存的准备。
于是又叫“良性癌症”。
我开始计算。
每次月经要吃6颗止痛药也就过去了。那么一年最多算77颗。到绝经算20年,也就是1440颗。100颗一瓶的止痛药,差不多15瓶就够了。
我把15瓶止痛药加进购物车。
我对着购物车数一数,再打开储物柜比划。
这里,囤在角落。摆一排,把纸巾盒子换下去。
这就是我这一生对抗疼痛的弹药了,我对自己这么说。一辈子的分量不多不少,我要为它们腾出一个竹条编的小篮子。
你看,一个竹篮装得下的疼痛,这没有什么。
当然,最后还是从购物车移除了。
想起止痛药有保质期限。我最早也只能为未来一年的疼痛做准备——这件事让我有些恐惧。
虽然我知道,我大概是永远不会搬去一个一年都买不到止痛药的地方的。
可我在听到“良性癌症”那一天被一种细小的悲伤扎疼了,原来“我将永远不再完全健康”这件事在我30岁的时候已经有伤害我的力量。
于是想起等到有一天,我会更加虚弱,病痛,无措。到了那时候,我想那种悲伤会更庞大壮阔。
所以我真的很想拥有一个,现在就可以装得下它的竹篮。
也许这样,它就不会像我子宫里的疼痛一样向外生长。
我总是这样。我太知道自己是什么德性——多思又难足,敏感但莽撞。见屋漏便骨缝里预感连夜阴雨,遇船破就脚底下自觉出风寒动荡。
于是要为遥远的悲伤做准备,因为它大抵,应该,终究,总要来到。
于是每年节日前我总要提前计划把自己运到哪个山里去住几天,来预防在异乡看见万家灯火时那种矫情的怅然悲伤;失恋后我要把未来半年的周末和夜晚计划填满日历以预防生出无用且无趣的戒断悲伤;和朋友生出第一次嫌隙就做好准备体面地分道扬镳,因为现在的悲伤总要比以后的少。
做一个有很多触角但又喜欢冒险的人是很麻烦的事,因为触角们总会蔓延生长去非常危险的地方。我总觉得要用许多许多的理智和计划,去抗争无穷无尽的感知和钝痛。
心脏说,何以解忧,何以解忧?
大脑说,能者多劳。能者多劳。
很少有例外。不过也有。
我和猫子回忆说我当年第一次和她拌嘴之后立刻去亚马逊去搜打折的新朋友。
算玩笑嘛。
但确实是这样。那一瞬间我开始想到经年之后失去她的悲伤,于是我有强烈的逃跑冲动。
我开始做计划——如果从现在开始主动疏离,就不会有那样悲伤的时刻了吧?渐渐减少联系,体面礼貌地渐行渐远吧?总归是异乡萍水相逢的过客,从现在就开始解离吧?
维生素,小竹篮,止痛药。
喔。
幸亏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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