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对美联储来说，转回“稀缺准备金”框架很难？

这个问题我记得坦总好像讲过，我讲的不如坦总，只是最近有朋友问我这个问题，所以感觉还是要回答一下。我的视角可能不如很多经济学家那么有框架吧（说不好听点就是不求甚解够用就行。。），如果有错误的地方欢迎指正。

首先，我们需要对齐“重回稀缺准备金框架”的含义。达拉斯联储主席 Logan 在演讲中给出了定义是：将准备金供应减少到“市场利率有意义地超过美联储对银行边际准备金支付的利率（IORB）”的水平。简而言之，就是通过提高获取资金的市场成本，促使银行主动减少超额准备金；这跟单纯的减少系统所需的最低准备金（也可以通过需求曲线左移实现）是不同的。

实际上，执行这一路径面临三个结构性的阻力：

第一，在充足准备金框架下，准备金的需求曲线发生了明显的右移。

2008年后的监管体系（如流动性覆盖率 LCR、压力测试、处置计划等）改变了银行的流动性管理偏好。银行现在将美联储的准备金视为最优的无风险、高流动性资产。这意味着需求的结构性增长。 2008年，美联储曾估算维持系统运转只需几十亿到几百亿美元；而到了 2022 年，纽约联储的估算值已升至 2.3 万亿美元。

这意味随着准备金供应的长期充裕，银行的内部风险模型和流动性管理体系已经锚定在这个高水位上。如果美联储试图将准备金缩减至真正的“稀缺”水平，但不对应的改变监管体系，银行会因为担心跌破内部及监管设定的审慎下限而产生强烈的防御性保留行为。

第二，银行间市场基础设施的萎缩与准备金供应预测难度的提升。

从稀缺到充足的转变，导致了传统银行间拆借市场的交易量和功能大幅萎缩。在稀缺框架下，联邦基金市场（Fed Funds Market）是一个活跃的同业市场，银行为了满足准备金要求必须积极管理日常流动性。但在当前的 IORB 机制下，美联储对所有准备金付息，银行只需将资金存放在美联储即可获得高于市场无风险基准的收益，这导致银行失去了在同业市场进行精细化流动性管理的动力。

如果回到稀缺框架，美联储的交易台必须每天精确预测货币流通量、财政部账户（TGA）余额等“自主性因素”，并通过公开市场操作调节准备金。而在后危机时代，TGA 账户等因素的规模和波动性大幅增加，预测的难度显著增加。而一旦预测出现微小误差，极易引发类似2019年9月那样的短期利率剧烈波动，这是美联储目前在操作上极力避免的风险。这种整个系统的变化实际上限制了回到稀缺准备金的可行性。

第三，监管指标的刚性要求和流动性工具的“污名化”问题。

简单来说，后危机时代监管的变化导致银行必须持有超额准备金。大概有这样三个可以记住的点吧：

1. 处置计划（Resolution Planning）与“生前遗嘱”的硬性约束
监管机构要求大型银行制定“生前遗嘱”（Living Wills），证明自己在破产清算时有足够的流动性而不依赖纳税人救助。而在处置计划（特别是 RLAP 净流动性需求和 RCAP 资本能力）的评估中，监管机构通常不允许银行假设自己能从美联储贴现窗口借钱。因此，银行被迫在账面上预留足以覆盖极端情形下所有潜在流出的准备金，导致这部分资金从灵活的交易媒介转变为长期锁定的静态合规资产。

2. 流动性覆盖率（LCR）的“陷阱”：持有但不准使用
虽然 LCR 要求银行持有高流动性资产（HQLA），而准备金是最高级别的 HQLA，但问题出在“压力时期”的反应。理论上，准备金作为缓冲垫（Buffer）就是为了在压力时使用的。但实际操作中，监管机构倾向于将银行准备金跌破某一阈值视为“预警信号”。为了不触发监管审查，银行倾向于持有比 LCR 理论要求更多的“冗余”准备金，以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触碰监管红线。

3. 日间透支（Daylight Overdraft）政策的污名化演变
在稀缺准备金时代，日间透支是正常的结算机制。在充足准备金环境下，监管机已经习惯于看到银行持有大量准备金作为流动性缓冲。如果回到稀缺框架，意味着要求银行转向“最低限度准备金+按需借款”的模式。目前，由于市场整体流动性充裕，动用贴现窗口或出现日间透支（Intraday Overdraft）被严重“污名化”。银行极度担心这类借款行为会向监管机构和市场释放负面的流动性短缺信号。而在处置计划中，银行不能在计划中包含日间透支（Daylight Overdraft）。这意味着银行必须在每天开门时就持有足额的现金（准备金），以覆盖全天可能的最高支付净流出，而不是依靠日间的流动性调节。

这些后危机时代的监管变化意味着：准备金已经从一种“交易媒介”变成了一种“监管合规资产”。银行持有准备金不是为了应对多数情况下的正常周转，而是为了满足“在不向美联储借款的前提下独立应对极端压力”这一特定的监管假设。这种假设直接废掉了银行间市场的互助功能，迫使每家银行都必须靠自身储备的超额资金来维持合规。这种制度上的“过度防御”也是现在美联储改革的重点。而如果想回到稀缺准备金，就必须回到日内调节的旧模式上，通过价格机制调节需求平衡利率（equillibrium interest rate) 的位置，在当前的情况下很有可能会产生极大的市场波动。

总结来说：
美联储难以转回稀缺准备金框架，是因为过去的扩表不仅是资产负债表规模的扩张，更实质性地改变了商业银行的资产负债表结构、同业市场的交易习惯以及监管部门的审查标准。转回稀缺框架要求整个金融系统重新建立积极的流动性管理机制，这在当前的监管预期和市场结构下，不是不可能，而是会面临极高的成本和市场波动；而目前美联储认为并不值得。

如果大家特别关心这个话题的理论细节，可以看看下面的文章。这些文章其实只有个别段落是在回答上面这个问题，可能不需要看完所有。读起来枯燥的话可以把这些PDF给gemini这类的，然后让他有原文引用那样去回答你的问题。

Bill Nelson: http://t.cn/AXJV9Iqt
Lorie Logan: http://t.cn/AXIrW0xz
Afonso and Williams:
http://t.cn/A6oGaLQ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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