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清明》｜吴勇新解（第一次发）

清明 ［唐］杜牧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这首诗，收录在小学语文课本中。人民教育出版社《教师教学用书》讲解诗意说： “《清明》这首诗的作者是唐代诗人杜牧。这首诗描写的是诗人在清明时节，孤身行路时的感受和心情。大致的意思是：清明节这一天，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赶路的人心里满是愁绪，特别忧伤。行人问牧童哪儿有酒家？牧童指了指远处杏花掩映的小村庄。前两句写出了清明时节的天气特征，以及路上那些上坟祭扫人的心情。诗句中的‘魂’指的是情绪，心情等，‘断魂’说明‘路上行人’的心中有强烈的哀伤。后两句写‘断魂’的行人，想打听一下哪里有酒家。因为他想歇歇脚，避避雨。顺便小饮几杯，暖暖身子，也借酒浇愁，……他向牧童问路。……行人顺着牧童手指的方向，可以看见远处的林梢有酒旗招展。”
这短短一段三几百字的讲解，表达逻辑混乱之处不少，错漏更多。实不应该。试拈几个出来讲讲。
第一，“清明时节”，是二十四节气中的清明节气？还是我国传统节日之一清明节？
第二，“路上行人”到底是谁？是课文解说文字中“在清明时节，孤身行路”的“唐代诗人杜牧”，还是“路上那些上坟祭扫人”？
第三，诗人也是去上坟吗？缘何又只有他一个人呢？是正在赶路去上坟呢？还是已经上完坟正赶路回家？抑或只上了一半，还有一半未上，正赶路去继续上？
第四，“断魂”就指忧伤吗？
第五，扫墓祭祖，不是死人送殡，忧伤何来？
……
要想弄清这些疑难，最好还是从头讲起。好在，这首诗字面浅直，既看不出有词序、句序倒装，也没有用典，依书直说便可。
第一句。“清明时节“，交代节令。清明，至今仍然是我国重要的二十四节气之一，也是比较重要的传统节日。二十四节气主要反映地区的气候特点和物候规律，指导农耕。每个节气有十五天。春分后第十五天这一天是清明节，而“清明时节”，则是从清明节第一天算起共计十五天这半个月时间。寒食节，在古代是冬至后的第一百零五天。寒食的第二天是清明节（一说第三天），两个节日往往会连在一起。寒食节在唐朝是比较重要的节日，朝廷官府放假，全国上下欢度。敦煌文献《进奏院状上》：“（三月）五日遇寒食，至八日假开”。《唐六典•尚书吏部》卷二：“内外官吏有假宁之节……寒食通清明四日。”敦煌文书中的唐诗《寒食篇》，就写了洛阳城里的盛况：戏耍秋千、花场斗鸡、郊外春游、乘舟弄水、树下抛球、走马击球等，夜以继日，纵情遨游。欢乐热闹不亚于过年。
上坟扫墓，只不过是此间活动的一个小项目，一支小插曲，也并不忧痛哀伤。不要说上坟扫墓，就算是举丧出殡，人们亦不会过分哀伤。贞观初年，御史大夫韦挺曾上疏言“临丧不哀”之风，百姓丧葬、上坟不哀，饮宴颇豪。唐高宗时，又下诏严禁“寒食上墓，复为欢乐”“送葬之时，共为欢饮”之行为。然而，民间风气已成，禁令难以奏效。孟浩然《清明即事》：“帝里重清明，人心自愁思。车声上路合，柳色东城翠。花落草齐生，莺飞蝶双戏。空堂坐相忆，酌茗聊代醉。”还有点样子，白居易《寒食野望吟》：“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 《清明夜》：“好风胧月清明夜，碧砌红轩刺史家。独绕回廊行复歇，遥听弦管暗看花。”苏轼《望江南 超然台作》：“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宋代诗人高菊卿《清明》：“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日出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则已经完成娱乐化了。
人民教育出版社《教师教学用书》所言之路上行人清明节上坟扫墓因为心中有强烈的哀伤而“欲断魂”说，与历史事实不符，又不思不学之解也。
“雨纷纷”，有二解，一是说在清明时节这十五天时间里，春雨一场接一场地下，行人于路上时，不一定正下着雨。二是说，行人在路上时，正下着雨。根据末句“杏花”倒推，此杏花春雨——烟雨也。唐代戴叔伦《苏溪亭》诗：“苏溪亭上草漫漫，谁倚东风十二阑。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杜牧的《江南春》诗就写了这样的春雨：“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首《江南春》所写景致与《清明》所写，又多么相似，只不过把山中的寺庙换成了路上的行人。宋代志南和尚《绝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陆游《临安春雨初霁》“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晴窗细乳戏分茶。…犹及清明可到家。”春雨杏花，那是多么美好美妙极具诗情画意让人神往的春日景致啊，何来悲戚与哀伤！烟雨又是什么雨？朱自清《春》里就写了春雨和在春雨中的路人：“雨是最寻常的，一下就是三两天。……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密密地斜织着，人家屋顶上全笼着一层薄烟。乡下去，小路上，石桥边，有撑起伞慢慢走着的人；还有地里工作的农夫，披着蓑，戴着笠的。他们的草屋，稀稀疏疏的，在雨里静默着。”
第二句。“路上行人”，某一个正走在路上的人。这是诗歌刻画的人物形象，可以理解为诗人自己，但不一定是，其他人也是可以的。要问别人才知道哪里有酒卖，也暗示了诗中主人公此刻正身处异乡。如果在自己家乡，哪里有什么东西卖，谁家的最好，早就心中有数，还用得着去客气地问别人？由此亦可倒推，此人行路上并非扫墓上坟。至于其缘何此刻在路上？可想象的余地颇宽，可以是踏青游春的人，亦可以是外出谋官谋生的人。
“欲断魂”，欲，快要，正要。“断魂”，本义是销魂神往。形容一往情深或哀伤。林逋《山园小梅二首•其一》“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说“白鹤想栖止梅树上，亦要先打量打量比较比较是梅花白得好看还是自己白得美，蝴蝶如果闻到了梅花的香味必定会心醉到迷失自我，丢了魂。根据诗句描写的春雨杏花的美景。“断魂”在此诗句中当指“路上行人”见眼前美景而心驰神往，陶醉其中而迷失了自己。赏春、伤春两可，但一定不是因为上坟扫墓而哀伤悲痛。
后面两句，人都能解。略之。
整首诗的字面义有两解：一是，清明时候春雨一场接一场地下过之后，春和景明，路上行人心都醉了，远处人村杏花正开，春景更美，会更让人陶醉。“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含二意，见眼前春景而心醉，还要喝一杯加酒醉。二是，春雨绵绵，烟雨之中，远处村庄杏花怒放，绿中映红，会更让人心醉。
伤春，乐春两解自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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