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文
【北燃寒】同生共死
顾一燃在一次勘察现场时出了意外。毒贩过于狡猾,现场遗留的炸药没有得到完全清除,顾一燃被炸伤了头部。抢救了一天一夜,郑北趴在手术室门口生生呕出一口血,高大的身影轰然倒下,一寒扶着郑北,强迫自己镇定,眼泪干涸在脸上,郑北双眼无神想摸摸儿子的脸,却沾了一寒一脸血迹。好在手术很成功,命保住了,但因为脑部损伤压迫神经系统,导致全身瘫痪,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根本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因为医生说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保守治疗,一辈子不能动而且无法保证后续不会恶化,可能意识也会越来越不清醒,要么做开颅手术,恢复行动能力,但手术成功率只有40%。医生的话震得郑北大脑一阵轰鸣,郑北闭了闭眼,脸色灰白。
“百分之四十?”一寒后背一阵冷汗,颤抖着问医生,“保守治疗的话会好转吗?”医生是这方面最顶级的专家了,神情凝重,不忍地摇摇头。但又补充道:“当然医学上没有百分百,只是恢复行动能力的概率极小。”
“家属尽快商量吧,如果要做手术,越早做有利于康复。”
顾一燃断断续续醒过好几次,每一次醒来郑北都在床边守着,中间醒的时间长的时候还能回应郑北几下。做手术的事,郑北和一寒都没有主动提起,只在等顾一燃清醒,过了几天顾一燃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这个决定也到了该做的时候了。
郑北轻握着顾一燃的手,“乖乖,我在这呢。”
顾一燃张了张嘴,郑北和一寒双双俯身去听,顾一燃却没什么力气说了,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眼神里的意思是让郑北和一寒别难过。顾一燃睁着眼很认真地看郑北,又看看一寒,来回看了一会儿,似乎生怕没有机会再看。看出他的疲惫,郑北抚摸着他的发丝,用沙哑的声音哄道:“睡会儿吧好不好?医生说啊你得多休息才能恢复元气。”
顾一燃轻轻皱眉,似乎有些不愿意,但抵挡不住虚弱,闭上眼昏睡过去。
“病人各项指标比较平稳,如果要手术,这几天就可以。”医生检查完再次提及这件事,关上病房的门,一寒望着郑北,“爸爸……”
郑北却没接话,“你姑姑姑父是不是回来了?”
“嗯已经到家了,这会儿应该在来的路上了。”
郑北点点头,“你妈让你回家睡会儿。”
一寒无奈,“妈妈什么时候说话了。”老郑又假传圣旨。
郑北摸摸一寒的头,“听话,你睡会儿然后来替我。”
“我替你你就愿意走了?”一寒索性拽过郑北胳膊,“多大年纪了逞什么强,你再不休息我就跟妈妈说你吐血的事。”
“诶小崽子。”郑北啧了一声,正要说什么,晓光和郑南人已经到了,好说歹说把俩人都弄回家了,他们来看着。
一寒抱着妈妈平时看电视喜欢抱的抱枕坐在床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失去妈妈,他无法想象更无法接受妈妈永远醒不过来的结果。主卧里郑北满眼红血丝,环顾他和顾一燃的点滴,陷进残留着顾一燃气味的被子里。郑北只睡了两个小时,醒来到一寒房间里,拉过被子给一寒盖上,一寒似乎在做梦,出了一脑门汗嘴里喊着妈妈惊醒。
郑北拍拍一寒的后背,像小时候半夜给他喂水一样端起杯子给一寒喝水,放下杯子的刹那,用平淡的语气道:“我同意做手术。”
一寒像应激的小猫,手里还抓着顾一燃的抱枕,双目赤红,“如果手术失败了呢?”
郑北慈爱的眼神中夹杂着沉重和坚决,“这也会是你妈妈的选择。”
“我不同意!”一寒的声音陡然提高,像一声惊雷划破昏暗的屋子,“我可以照顾妈妈一辈子,我陪着他,爸爸,我们陪着他治疗,我妈会好起来的。”一寒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却忍着不让自己眼泪掉下来,他似乎在和郑北较劲,在比谁更坚决。
郑北轻叹了口气,“你跟我来。”郑北打开顾一燃的书房,从书柜里拿出厚厚的一沓荣誉证书,两大本相册,拉开抽屉是满当当的奖章,照片里的顾一燃身着不同颜色的警服,身姿如白杨般挺拔,从年轻到中年,每一张照片都意气风发丝毫没有疲态,笑起来如哈岚夏日的风,温和中带着迎着烈日而上的洒脱自由。
郑北隔着相框抚摸着照片上顾一燃的脸,勾起嘴角,“你看你妈,一点儿看不出年纪吧,我第一回见你妈,他往那一站,嚯,看这大高个儿,真漂亮,长得又白,你是没见过妈妈年轻时候。”
一寒哼哼:“妈妈现在也漂亮。”
“那当然。”郑北又打开一本荣誉证书轻轻摩挲,“妈妈还是哈岚公安系统内最优秀的警察,你知道除了他的才华和勇气,还靠的什么吗?”
“理想和信念?”一寒从小就耳濡目染,自然是知道爸爸妈妈都是有崇高理想的人。
“对。”郑北点点头,“还有吗?”
一寒若有所思,郑北望着顾一燃的书桌,仿佛看到他伏案工作的身影,“还有他的骄傲和强大。”
“他是技术岗,但是这些年每一次大案中出现场的次数几乎都不少于其他人。”
郑北是世界上最了解顾一燃的人,如果顾一燃是缺胳膊少腿了,都不会阻碍他继续做自己热爱的事,凭借他的坚强依然可以好好生活下去,但如果让他躺在那一动不能动甚至思考能力都渐渐丧失,有意识却什么都做不了,那对他来说是无法承受的。
郑北抬眉,“这是你的妈妈,还是我的也是你的,战友。”
郑北的劝说让一寒潸然泪下,失去了些许与他争执的气势,却依旧不能说服一寒。这也是顾一燃和一寒之间比许多正常的母子关系还要强烈的依赖和羁绊的结果,他们在对彼此的事上总是会更偏执,尤其是一寒年龄还太小,他更不能接受失去和离别。短短几日,可能会失去妈妈这件事就成了他的梦魇,痛不欲生。他不是不能理解郑北的话,只是他迈不出这一步,妈妈不做手术就还能活着,能听他说话能看他,医生说了顾一燃过些日子也可以说话,虽然不能动但他可以感受阳光闻得到花香,可以看到鲜亮的世界,况且现在医学那么发达,万一可以更好呢,他脑海中都是纷乱的思绪。如果手术失败了,那就是天人永隔,永远失去。
一寒抹了把眼泪,绝望地摇头,以一种防御姿势看着郑北,“不能拿妈妈的命赌。”
郑北心痛到呼吸都是疼的,他捂着胸口缓缓抬头,用了很大的力气叫一寒小时候的称呼,“乖宝,听话。”
慌乱无措中一寒看着桌子,突然猛的拉开抽屉,郑北来不及阻止,一寒拿出顾一燃的配枪几乎瞬间上膛对着自己。
“顾一寒!”郑北咆哮出声,头晕目眩几乎要站不住,哀求般命令,“把枪放下。”
一寒看着郑北弯下的腰,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大的错误后已经迟了,他居然在拿自己的生命威胁最爱他的爸爸,可是他该怎么办,怎么面对因为一个决定而失去妈妈的可能性。
最终一寒还是把枪丢到一边,蹲在地上泣不成声,他想求郑北不要做手术,更想和郑北说对不起对不起爸爸我不该威胁你,可惜想说出的话被淹没在呜咽里,还来不及说,郑北接到医院的电话说顾一燃再次醒了,快速收了枪,蹲下摸了摸一寒的脸,转身出了家门。一寒知道郑北是要去同意手术的。
手术之前顾一燃醒着,郑北温柔而平静地跟他讲做手术的事,“乖乖,不怕,我陪着你呢。”顾一燃眨眨眼,露出一个浅笑,那是对郑北决定的同意。他又努力发出声音,“寒……寒”
“寒寒没事,爸妈在家看着他呢。”
“你…抱…我……就不怕了。”
郑北眼泪滴在手上,哽咽道:“好宝,我现在不能抱你,我不能乱碰你,等你好了,等,等咱做完手术,我天天抱着你。”
顾一燃点点头,对郑北比了个口型,是“我爱你。”
没多久一寒也来了,二十多岁的他再也忍不住在顾一燃身边哭得像个小孩子,“妈妈,妈妈。”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宝宝……不哭了。”顾一燃心酸不已,泪水从眼角滑落,祈求上天怜悯他的孩子,他和郑北已经互相陪伴风雨半生无所畏惧,可一寒还年轻,不要让他重复自己前半生的宿命。
“我找一下你们侦查系的顾老师”
“这是我爱人,顾一燃”
“妈妈抱,妈妈抱。”
“妈妈!”
“燃燃”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唯物主义战士不搞迷信,但那是爱,不是迷信,除了伟大的现代医学,还有爱托举着人的精神,穿越死神,一次次冲破阻碍回到人间,回到爱人的身边。手术成功了,手术第三天顾一燃苏醒,那一刻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劫后余生。
顾一燃的身体慢慢恢复,做完手术已经可以半靠在床上说会儿话了,一寒埋在他肚子上撒娇,不知道偷偷红了多少次眼眶。顾一燃也看出郑北和一寒之间不对劲的氛围,想也知道是为什么,一寒还在别扭着,对郑北又有之前自己犯错的歉疚,又有因为郑北同意手术还没缓过神的埋怨,因为在顾一燃醒来之后一寒还在做着手术失败的噩梦,梦里白布一盖,钻心刺骨的疼。
趁一寒不在,顾一燃拉着郑北的手心疼地亲他额头,“我的小北辛苦了。”
郑北跟顾一燃抱在一起,小心翼翼亲亲顾一燃的鼻尖,“只要你好好的,不离开我,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顾一燃靠在郑北温热的怀里,闭上眼睛,呢喃道:“我好爱你,郑北,我好爱你。”
“嗯。”郑北看着顾一燃安静的睡颜,昨日种种恍如大梦一场,往后的日子里要更珍惜,千百倍珍惜。
顾一燃低头看着拿刀个削苹果,一把小刀转的飞起的一寒,轻声问他,“宝宝,你是不是在跟爸爸生气?”
一寒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跟郑北闹别扭是一回事,要是妈妈知道自己拿枪对着自己威胁爸爸,不知道得气成什么样,闷闷道:“没有。”
顾一燃知道一寒是太爱他了才会这样,即使一寒心里明白没有人比他的父亲郑北更爱顾一燃,即使最后赌赢了顾一燃醒了,但他依然会想郑北做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万一赌不赢呢。
顾一燃拍拍床,“过来。”一寒坐过来,被妈妈托着脸揉捏,“你回家一趟,到我的书房,书柜下面第三格,有一个箱子,你打开看看。”
一寒疑惑,“是什么东西?”
顾一燃轻笑,柔声道:“以前有特别危险的任务的时候,我们出发前会写好遗书,我和你爸爸这些年写过的都在里面了,如果你现在去看,里面应该多了一封。”
相濡以沫二十多年的默契让顾一燃胸有成竹,从郑北签下手术同意书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郑北的一切想法。
一寒睁大眼睛,震惊地望向顾一燃。
“去吧,宝宝,去看看。”
一寒一路跑上楼,气喘吁吁回到家,噼里啪啦抽出柜子下的抽屉,果然有个盒子,里面有七八封遗书的样子,有些年份太久远信纸已经泛黄,基本上都不长,一封封看下来,主要信息只有一句如有不测,照顾好他们唯一的孩子顾一寒。确实如顾一燃所说,本来双数的遗书里多了一封,是崭新的信纸。那是郑北在决定给顾一燃手术前写的。
“我与挚爱顾一燃,相识以来,并肩作战,坚守岗位,所幸三十多年的从警生涯无愧于人民。如今一燃重伤,如果不能平安脱险,我失去支柱,身心俱损,虽然有心坚持,但身上多年旧伤负累,大概是不能在岗位上光荣退休了。
我离开后,丧仪一切从简。唯有一寒是我与顾最后的牵挂,一寒年轻,要让各位多费心了。
郑北 ”
郑北回家给顾一燃拿几件换洗衣服,看到书房灯开着,随口喊道:“寒寒,在书房干嘛呢,你吃饭没有?”
顾一寒手里还拿着信,抬头看郑北,瘪了瘪嘴,豆大的泪珠啪嗒掉下来,“爸爸……”
郑北咂咂嘴,轻叹了口气走过来摸摸他脑袋,“妈妈让你看的?不哭了啊。”郑北蹲下给他擦脸,“不是跟我哼哼哈哈厉害得很吗,哎呦好了好了不哭了。”
顾一寒此刻理解了郑北的决定,自始至终他的平静和决绝,都是因为他们会同生共死,他们早已经长成缠在一起的树冠,任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分开。他想留下妈妈,但妈妈注定是属于自由和他热爱的事业的。如果他会失去妈妈,郑北也会失去他的挚爱,郑北做出决定要付出的艰难是他不敢想象的,但爱让他们愿意共同面对一切。从他作为顾一燃孩子的本能出发忍不住去质问郑北对顾一燃的爱都是没有必要的,因为郑北一定是最爱顾一燃的人,爱到生命与之融为一体。
一寒爱妈妈也爱爸爸,只是经历这一切他也必须接受父母总有一天会先他而去的事实。纵然有离别,但他们生死相随便不算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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