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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周拟人/可贞】
*一定程度参考《翦商》
周:姬俶(chù)商:贞(子辰)
不强调性别,请默认无性别。
姬俶比商想象得更了解商。当祂第一次到达大邑商,殷人推白为显色,满城视之若雪,姬俶想;类于洗净的、赤裸着死亡的人。他们有凶狠的眼睛,尖利的牙齿,在成汤先祖面前显得苍白而顽固。而这商的名字叫子辰,称为贞。祂的皮肤比大邑商还要白,祂的眼睛比大邑商的夜晚还要黑,目光扫过座下诸多方伯邦国时,又像是陪伴在天帝身边的鬼神。姬俶并不是唯一被贞往意到的小邦,禹划九州,汤灭夏,承继夏方域,天下都在贞黑色的眼中汇流,如以水为鉴。所有狡诈、谀美、欺骗、怨恨,当祂献上牺牲,天帝自会告诫施所有真相。
商的力量充斥在这世界的每一处。人与神与鬼,文与音与声,商是由狡诈、谀美、欺骗、怨恨建筑成的国度,以后的人也会这样形容镐京,乃至咸阳、长安、洛阳。这是姬俶占卜,无数次摆弄签草,来回反复解读六十四卦得到的结果:强弱对立互相转化,而结果殊途同归。当然姬俶并没有获得明确的天帝之答,等祂知道时已经为时太晚。
言归正传。总之,每一次与贞的会面都并不愉快,每一次与贞会面,或者说每一次虔诚地朝见,姬俶在此之前都会虔诚地占卜。当然,他的占卜技术长期以来都是不甚明了指认不清的,幸而在经历了长的试错与摸索后,姬俶终于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仰赖它进行选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式会面,这个在当时本该铭记于心寤寐不忘的日子却变得十足模糊:视野是混沌色彩的组合,听觉是尖锐的沉默,一切的一切都沉入水中。
文丁杀季历。
是血的味道吗。姬俶咽下,奇妙的滋味,也许是辛的,也许是甜的。负手持大钺,或者别的什么利器,速度比风更快,向模糊的人体砍去。也许这一切都是假的,商人祭祀,需要纯正虔诚的心意,但杀戳本身也许并不需要崇高的仪式感。死亡是容易的,容易的事往往廉价,死亡因为太过容易,故而贞对此不以为意,渴求更多、更多珍贵的死亡来获取永恒。
文丁杀季历。
文丁杀季历。
文丁杀季历!文丁杀季历!文丁杀季历!
第二次与贞的会面其实相当漫长。前后大约耗时七年,七年间姬俶在诸多狭隘逼仄的地方受过折磨,幸运的是他最终离开了大邑商,由狡诈、谀美、欺骗、怨恨构筑的城他。也许这些早已汇入贞的骨血中。这就是商!当姬俶再一次与负会面,这一次祂记住贞的脸:诡谲的、幽厉的、狂妄的、癫狂的。如鬼若神,若危如安,姬俶重见天光,低头望向眼前的深色。沼泽、泥潭、人、神、鬼。一夜又一夜,祂后来读着贞的甲骨,构思未来与鬼神,但当时并没有甲骨可读,当时只有草与木棍,试图去解读一个光明的未来。这次仍然与死亡相关,贞是死亡的使者,只是现在需要姬俶活着。
“那么我们便是同盟了。”
姬俶听见贞这样说。祂的脸隐没在鼎的雾气中,姿态像一只振臂欲飞的鸟:“何不帮我算一卦呢,西伯?”贞的语气甚至带着轻盈的欢快:“我知道会有满意的结果。”交叉、堆叠、扑朔迷离的。
又像是一个春天,一个姑娘为情郎唱起春天般的歌曲。姬俶悚然心惊,他到最后的最后其实都没有真正读懂过贞,更何况茹毛饮血的当日,文丁杀季历的往日。当时的贞显得很快乐,或者激情洋溢,知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
“屯卦。”姬俶终于开口,“初九,磐桓,利居贞。”
“屯卦...云雷屯,君子以经纶。”贞轻敲扶手,“西伯觉得吉凶?”
“卦象本无吉凶。云雷交加,天地初创,艰难中孕育生机。”
“生机。”贞重复这个词。
姬俶感到喉咙发干,血的味道又回来了。
“生机在雷霆之后。”他说,“若无雷霆,何来春雨?”
“帮我算一卦。算商。”
姬俶重新拿起筮草:当他摆弄草茎时,感到的不是天地回应,而是贞的意志像无形线牵引每一根草茎落位。六爻既成,他心脏一沉。
“泰卦。”
“泰,小往大来,吉亨。”贞的声音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但你看起来并不高兴。——上六爻是什么?”
“城复于隍。”
殿堂陷入长久的沉默。城复于隍——城墙倾覆,填回护城河。泰极否来,盛极而衰。
“原来如此。”贞终于说。
一切都有可能走向它的反面。
商曾经弱小,但它击败了强大的夏,生长为今日的庞然大物。所以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今日。这个顿悟本该令姬俶发抖的,但姬俶没有。贞眨眨眼,被烟雾熏酸了眼睛,似是眨去了一滴泪,并不是为自己而流。
鬼神不会满足祂的要求了。姬俶想:再也不会了......就像当时率众伐姒夏.....贞眨眨眼,又落下一滴泪:“好冷啊。”姬俶不知该如何应答。
离开时,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小捆筮草——从大邑商带走的唯一东西。抽出一根折成两段扔出车外。草茎在空中翻转,落地时形成模糊卦象:
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
初吉终乱。
姬俶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文丁杀季历影像浮现,但在血色背景前他看见贞的脸——比人骨更白,比商夜更黑,在祭祀烟雾中时隐时现如鬼若神。
最后一次见面,那是在鹿台。鹿台上火光冲天,姬俶一路砍杀,满脸鲜血如祭司一般,无人阻拦祂,似乎也没有人看到祂。火中的鹿台如同一个怪诞而独立的国度。火不断啮咬这庞大建筑的骨架,但鹿台仍然矗立,也许最终会成为怀古的废墟。
姬俶在燃烧的废墟中飞奔,寻找着那个贞,或着子辰的踪迹。这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其实贞出现的地方无非总是那几处,即姬俶和他的几次会面场所。寻找子辰的踪迹,然后杀了祂。后来姬俶面对赢卞,或有温存,或有旧意,面对管蔡郑鲁申陈等一众,则各自绵绵。但子辰不一样。贞是姬做唯一全身心恨着的事物。也许子辰对玄姒也是一样的,也许并不是。这个由狡诈、谀美、欺骗、怨恨构筑的国度,文王在他的诗歌中严厉地驳斥、愤怒地指责,武王左持黄钺右秉白旄于牧野麾众将,天上的神微微偏过头颅:新的时代和新的世界要来了。
它会有崭新的模样,崭新的鲜血。
在姬俶最后一次见到贞的时候,考虑到日后祂们还会以不同的姿态重逢,还是把目光放回现在,在姬俶百分之一百确定眼前的人是贞的时候。贞被烈火包围,珠玉缀躯,光彩照人如烈烈辉夜星辰。火焰燃烧袍的身躯和珠玉,玄鸟珠衣,在烈火中会助池飞往天界,将姬周的罪说给上帝听,将为叛逆的周人降下天罚。
潦水。大疫。饥荒。
但姬俶并不害怕。上帝只眷顾有德的人,不限于任何一家。如果上帝会眷顾贞,在牧野在盟津,上帝和先王在哪里?没有人帮助贞,负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祂自信自己有新的力量,要将血污中哀号的一切都终结。诸神远去,人间世界,新朝开元,人心朗朗,如此与旧时代割袍断义,贞……
贞向前跨出一步,但姬俶知道他必是要死的了。姬俶属火德,姬俶正是燃烧了贞的火焰,在死亡的时刻与祂最后相拥。贞是死亡,抑或姬俶是死亡。两人如同在世界末日的某个寓言中相拥,违礼或苟合,辩经或背叛,火焰无法触及,却不断吞噬贞,像一个冷漠的隐喻:新的时代要来了,它会有崭新的模样,崭新的鲜血。这是贞最初的祝福、最后的诅咒。
“你来了。”贞声音平静得可怕。
姬俶握紧剑柄手指关节发白。七年囚禁,无数屈辱,文丁杀季历的血仇,牧野之战的血流漂杵——所有这一切在胸中翻涌,最终凝成一句:贞。
“狡诈、谀美、欺骗、怨恨。”贞缓缓念出这些词,“你以为周不会有吗?你以为你不会变成另一个我吗?你以为你的子孙——”祂向前跨出一步,灼热气流让空气扭曲。但贞似乎感觉不到,只是向姬俶走来,仿佛脚下不是燃烧的地板而是大邑商殿堂光滑石面。
“这一切不会结束。它会以新的形式重生……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
姬俶咬紧牙关。这些话祂在占卜时见过端倪,在六十四卦流转中窥见过模糊轨迹,但从未如此清晰地听见它被说出来。
“至少不会再有人祭。”
贞又笑了,笑声中带着真实嘲讽。“真的吗?姬俶,你真的相信?换个名字,换种形式——殉葬、征伐、刑戮——死亡永远廉价,永远被需要。”
“不一样——”
“一样的。”贞打断祂,“只是在你的故事里,你会给它一个好听的名字。”
两人在火焰中对峙。梁柱开始坍塌,燃烧木料如流星坠落。火星在空中飞舞落在贞的华服上,玉石在高温中爆裂发出细小噼啪声。贞低头看着自己燃烧的衣袖,然后抬眼看向姬俶。
“好冷啊。”
这句话轻得几乎被火焰咆哮淹没。贞眨眨眼,又落下一滴泪,泪水在脸上划出清晰痕迹随即被热浪蒸发。
“现在你也是了——”
“什么?”
“死亡。我们都是死亡。我承载着夏的死亡,你承载着商的死亡…然后会有人承载周的死亡…永远,永远…”
贞向前倒下。姬俶本能地伸手接住了他。华服上玉石硌痛手臂,血染红盔甲。火焰吞噬了观星台最后一根梁柱。整个鹿台开始倾斜坍塌发出震耳欲聋轰鸣。但姬俶没有动,只是抱着贞渐渐冷却的身体站在火海中央。不再是燃烧的鹿台,不再是浓烟滚滚的城市。姬俶低头看向怀中的贞。那张脸在火光中平静安详,眼睛轻轻闭着像是睡着了。但姬俶知道,这不是睡眠,是死亡,是终结,是一个时代的句点。
我们都是死亡。
——不,我不是。
在长剑脱手,贯穿贞心脏的那一刹那,姬俶发现周遭景况倏乎变了。这不是贞的世界,而是祂的世界。诸神远去之后的人间世界。贞死去了,风流云散了,一切死去的神灵从此与中原大地隔在云端,这里不会再有争斗,不会再有血污,狡诈谀美欺骗怨恨还没有露出它们的面孔来。姬俶明白:祂胜利了,祂自由了。高举血剑,转头迎向八百诸侯盟军,贞的尸体灰飞烟灭。而祂万众簇拥,天下共主在血流漂杵的战场上取得了对鬼神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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