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therNyctea
26-05-01 20:12

亚马逊的自然与文化

最早居住在亚马逊河流域的人类是采集狩猎者,他们充分利用河流及雨林中的动植物资源.这些行为自然会改变当地的生物群落.历史生态学研究表明,亚马逊农业社会显著地改变了雨林的组成.例如在哥伦比亚的亚马逊地区,约三分之一的晚第四纪沉积物样本中发现了黑土(Terra preta)的痕迹,这主要来自于历史上的刀耕火种和其农业耕作方式.这标志着过去人类的居住地点,并为如今该地区的农业提供了肥沃的土壤.

农业是美洲复杂社会不可或缺的经济基础,亚马逊盆地和安第斯山高地也不例外.今天人们研究亚马逊地区历史的重要转变,在于认识到由热带雨林的复杂生态系统所提供的多种可能性.’农田’在本质上是经过系统性人为干预而改造的微型生境.人类活动对自然栖息地产生的影响涵盖了从气候,微生物到土壤化学等诸多方面.在亚马逊雨林,这种影响的程度随时间和地点而显著变化,从外人眼中几乎难以察觉的例子,例如哥伦比亚瓜维亚雷地区(Guaviare)努卡克族(Nukak)采集者维护的棕榈林;到更为显著的改变如安多克人(Andoque)或图卡诺(Tukano)人的耕地.人类活动以许多微妙的方式,在数千年的时间尺度里改变了’自然’栖息地,因此人们固有印象中完全’原始’的亚马逊雨林更多是种错觉.

考古学家曾普遍认为南美洲早期居民的饮食结构单一,依赖于狩猎大型哺乳动物如乳齿象(Mammut)和巨爪地懒(Megalonyx)等物种.但最近的研究表明,这种观点并非适用于南美洲所有地区,尤其是在湿润的亚马逊雨林.比如在巴西蒙特阿莱格雷(Monte Alegre)附近的考古发掘中,人们发现了晚更新世至全新世早期,人类在热带雨林狩猎采集的最早证据.该遗址的动植物遗骸表明,当时的人类食用雨林树木尤其是各种棕榈,河蚌,鱼类和龟类,以及少量陆生哺乳动物.除了河流外,这里还拥有热带雨林和冲积平原森林提供的各种资源.

在遗迹中发掘并鉴定出的可食用植物包括孪叶豆(Hymenaea courbaril/Jutaí),巴西坚果(Bertholletia excelsa/Tururi),黄番樱桃(Eugenia luschnathian/Pitomba),以及巴拉圭牡荆 (Vitex megapotamica/Tarumã).此外还发现了数种棕榈科植物如棘刺星果椰子(Astrocaryum aculeatum/Tucumã)的种子,其中部分物种至今仍是经济作物.

而在遗迹的动物骨骼中最重要的是河鱼,包括巨骨舌鱼(Arapaima gigas/Pirarucú)和血色利齿脂鲤(Hoplias aimara/Traíra),这些鱼类如今在旱季最为常见且易于捕捞.遗迹中还发现了幼年陆龟和水生龟的骨骼.水生龟和它们的卵在旱季高峰期很容易被捕获,因为它们会在洪泛区的沙洲和海滩上产卵.

亚马逊河每年都会发生洪水,有些区域大水甚至会淹没距离主河道50公里以外的森林.生长在富营养白水河冲积平原上的周期性和永久性沼泽森林在巴西被称为várzea.而Igapó沼泽森林和Caatinga旱生森林仅与黑水河相关,反映了它们生长的寡营养环境.亚马逊河至少存在四个主要的洪泛区,每个都拥有独特的生态系统,因此在维持更大规模人口方面潜力各不相同.

在亚马逊起源与驯化的作物中,没有什么对今天世界的影响力可以与木薯(Manihot esculenta)相提并论.考古和分子证据显示,人类最早栽培木薯可能上溯至8000年前左右的亚马逊盆地西南部,到了十六世纪,木薯早已成为南美洲和中美洲热带地区几乎所有原住民的主要作物.

如今木薯是全球热带地区的最重要主粮之一,这主要有以下几个原因:能在多种环境条件下生长并持续获得高产;易于栽培,只需剪取茎秆进行无性繁殖;可以在地下储存两年或更久仍有活性;耐旱的同时也能耐受短暂的洪水;众多栽培品种具有不同的天然毒性,能够抵御许多潜在的食草动物和病害从而避免歉收;同样重要的是,与其它块茎作物相比,木薯中碳水化合物所提供的能量极高.

然而木薯却缺乏必需蛋白质,也因此亚马逊地区居民需要靠森林采集,水生和陆生动物狩猎维持均衡饮食.人们一般把木薯的栽培种分成毒性较低的甜木薯和较高的苦木薯,但两者之间的毒性存在谱系差异.阿瓜鲁纳人(Aguaruna)所有部落中种植的木薯品种多达一百种以上.

木薯的储存时间取决于其加工阶段,图卡诺人会将纯木薯淀粉储存起来,用于制作诸如粥状的Mingau和淀粉面包Sireira等食品,生木薯淀粉储存在衬有芭蕉叶的深坑中.木薯刨丝器往往装饰有精美的图案,用圆筒篮(tipitt)过滤的淀粉倒入容器中静置发酵.沥出的水会被收集起来,用于后续加工成发酵饮料. 通常情况下,人们在第二天将沥干的木薯淀粉进行筛分,然后再次捣碎研磨做成各种食品.

欣古河上游地区于公元900年左右就有因木薯氰苷侵蚀而出现化学腐蚀的陶器.许多与木薯烹饪和盛放食物密切相关的器皿形状在现代欣古人中均有发现,并且可以直接追溯到Ipavu文化时期(公元900-1600年)的遗址.

马拉若岛(Marajó)是亚马逊河口最大的岛屿.亚马逊河主干流经岛屿北部,在此分成无数条较小的支流和群岛,最终向东注入大西洋.马拉若岛面积约5万平方公​​里,岛上分布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生态区:覆盖西南的热带雨林和东北部的稀树草原.沿海地区和主要河流沿岸还分布着其它丰富多样的生态位,其中包括环绕岛屿东部边缘的红树林沼泽地.

马拉若岛的生态环境受热带赤道气候的影响,雨季和旱季交替出现.这些季节变化以及亚马逊河的涨落,对岛上的地貌景观产生了显著的影响.一年中有半年时间大部分低洼草原都被洪水淹没,只留下零星分布的植被.相反在旱季高峰期,土地干涸,许多小溪消失,草原变得干旱.季节的交替也直接影响着岛上人类对野生资源的开发利用.雨季期间,洪水淹没了所有低洼地带,鱼类种群的扩散反而使它们更难被集中捕捞.陆生动物的情况则恰恰相反地聚集在地势较高的区域.马拉若岛最早的人类群体很可能在靠近红树林的海岸定居以水生资源维生,而贝丘遗址可能至少可以追溯到5500年前.

在公元500-1500年左右,马拉若岛的物质文化蓬勃发展,尤其是具有明显地域风格的陶器.此外还有陶制小雕像,烟斗以及纺锤轮,表明纺织业当时已经开始发展.大约公元500年,岛上聚落的数量和规模显著增加,岛屿中心出现土墩群并展现出等级分明的政治和祭祀中心.一个假说认为建造者最初的计划可能是通过建造平台以抵御每年的洪水,但土墩很快就成了地位的象征.

马拉若文化的陶器类型包括丧葬瓮,餐具,凳子和各种小雕像,以及名为’tanga’的女性下身遮盖物.这些陶器绝大多数出土于墓葬,表明祖先崇拜的重要性以及人们对来世的信仰.社会地位的差异体现在对死者的不同处理方式上,地位较高的人通过自然腐烂或煮沸的方式去除血肉,骨骼上涂抹着红色颜料, 头骨置于底部,遗骨精心排列在陶罐中.

许多亚马逊地区的原住民社会都有去除尸体血肉的习俗,这与灵魂寄居于骨骼的信仰有关,去除血肉有助于死者的灵魂过渡到来世.丧葬瓮会被小心地放置在房屋内挖好的坑中,瓮口露出地面用盖子封好,周围还会摆放小雕像,凳子和盛放祭品的碗.逝者被安葬在房屋内,这反映了生者与其祖先之间紧密的联系.亲属群体埋葬在一起,酋长的去世伴随着奴隶和仆人的献祭.许多陶器很可能并非专门用于丧葬,而是也用于宴会和各种祭祀仪式.

亚马逊地区的原住民神话中充满了丰富的现实和奇幻生物,人与动物之间往往没有明确的界限.动物扮演着关键角色,有时是人类的祖先,有时则是发明工具的文化英雄.神话,宇宙秩序以及动物和人类所扮演角色的信仰也以符号和图案的形式呈现出来.马拉若陶器描绘了蛇,凯门鳄,蝎子,猫头鹰,秃鹫,海牛,乌龟,鸟类,猴子,食蚁兽和美洲豹等动物,既有写实也有风格化的.此外还常见融合了多种动物,以及人与动物的复合形象.

双头和成对的蛇在马拉若艺术中广泛存在,可能源自亚马逊地区反复出现的关于祖先蛇的神话传说.马拉若神话中的蛇有着三角形的头部,与矛头蝮(Bothrops atrox)和马拉若矛头蝮(Bothrops marajoensis)极为相似.这两种蛇俗称’Jararaca’且都剧毒无比.蛇因为周期性蜕皮在诸多文化中象征再生,加上许多物种有致命毒性,因此通常与丧葬瓮联系在一起.马拉若艺术还描绘了与人类关系更为密切的爬行动物,例如人类饲养的乌龟既是重要的食物来源,也在神话故事中占据着重要地位.马拉若艺术中还包含许多鸟类和无脊椎动物如蝎子.

塔帕若斯文化(Tapajós,也叫Santarém)以位于塔帕若斯河和亚马逊河交汇处的同名河港命名.前者是亚马逊河的南部支流,源头来自巴西中部高原,与该区域的许多其他河流一样,塔帕若斯河口也因全新世初期的海平面上升而形成了非常宽阔的湖泊.大多数考古遗址都位于这片水域周围.

塔帕若斯陶器有许多不同的形式,如写实的人形器,包括女性雕像和空心的男性坐像.这些器皿可能用于盛放饮料,也可能用作丧葬瓮.其它器物包括女像柱形器皿,颈形和球形器皿以及餐具.它们的共同特征是饰有动物造型的贴花图案且有环形底座.有学者认为,这些雕像可能与崇拜女性生育力的家庭祭祀活动有关.雕像无论男女都有身体装饰,包括耳垂穿孔和耳塞,腕带和踝带,以及羽毛头饰和头带.此类装饰品可能表明个人的社会角色,例如今天巴西中部博罗罗人(Bororo)羽毛头饰(Pariko)颜色和大小的差异可以标记氏族归属.一些女性雕像的颜料痕迹表明曾有覆盖全身的几何彩绘.塔帕若斯文化还有一类用半宝石制成的小物件(Muiraquitas),其中许多用半透明绿色宝石做成青蛙的形状,有些的原材料甚至来自于遥远的圭亚那高地.

考古学家还在亚马逊河下游的马拉卡河(Maracá)附近发现了一种全新风格的大型丧葬瓮.这些墓穴通常由洞穴或岩棚组成,其中存放着的丧葬瓮雕刻着威严的人形,坐在凳子上或骑在小型四足动物上.这些器皿内存放着二次葬的遗骸,并没有被埋起来,而是放置在地表隐蔽的角落.考古显示墓地与生者的居住地接近,加上丧葬瓮被特意放置在地面上,这表明生者世界与死者世界之间可能存在着积极的联系.除了人型丧葬瓮,马拉卡文化还有四足站立的动物形和圆柱形丧葬瓮.

亚马逊西北部的图卡诺人(Tukano)使用致幻植物通灵藤(Banisteriopsis)的树皮在特制的祭祀容器中浸泡出汁,或者把磨碎的树皮当作细粉鼻烟使用.这里使用容器的形状与普通家用器皿截然不同.这些器皿立于圆柱形底座之上,将主体抬离地面,并用黄色,白色和黑色颜料绘制着连续的锯齿形图案.通灵藤浸液的制备使仪式参与者进入神话般的维度并在其中见证创世.

居住在巴西帕拉州帕鲁河(Paru)沿岸的瓦亚那人(Wayana)使用加勒比语言(Cariban),他们有丰富的篮筐编织文化.在加勒比语,图卡诺语和阿拉瓦克语系(Arawak)的原住民中,准备植物纤维原材料和编织是男性的工作.而对于亚诺玛米人(Yanomami) 和亚马逊东北部不同流域的马库人(Maku)而言,编织篮筐是女性的工作.然而在许多情况下,制作过程需要合作,例如瓦亚那女性用纺锤织造棉线,男性则需要棉线来制作篮子中使用的各种扣件.

亚马逊北部地区的原住民使用多种原材料编织,包括好几种棕榈科和天南星科植物.而最重要的是细穗竹芋属(Ischnosiphon/Arumã)植物.它们生长在该地区河流源头附近次生林的潮湿土壤中,采集后也能继续生长.人们在对编织品进行分类时,会考虑不同植物的柔韧性和耐用性.而最常用的染料之一,是从Inga paraensis的树皮中提取的.

瓦亚那人认为细穗竹芋的纤维材料具有类似人类皮肤的特征,正如人类繁衍本质上是’制造皮肤’.在混沌的远古时代,神灵用这种材料创造了原始女性(Arumana),上面涂上胭脂树(Bixa orellana/Uracum)染料.瓦亚那人还用编织模仿一种像鳗鱼或蛇的神话生物Tilupere的皮肤.在仪式中用黄蜂或带刺的蚂蚁绑在这种生物的编织材料上象征性地将其烧灼.

亚马逊岩画的起源可能与人类在该地区居住的历史一样久远.亚马逊河下游帕拉州蒙特阿莱格(Monte Alegre)的洞穴岩画,以醒目的红色和淡黄色符号及图案为主,年代可追溯至上万年前.位于圭亚那高原边缘罗赖马州(Roraima)的岩画,来自于约公元前4000年.岩画的丰富多样证明了它在数千年来热带雨林社会中扮演的重要角色.目前在巴西亚马逊地区已发现300多处岩画遗址.

亚马逊岩画中最常见的主题之一是人形图案,其中全身像有许多用几何图案装饰.而在描绘面部的岩画中,可辨认的特征往往是眼睛和嘴巴.在Erepecuru河下游的São Nicolau瀑布附近,有由涡卷纹组合而成的全身人像.在动物图案中,猴子和鸟类最为常见,它们的头部呈空心圆形,躯干细长,四肢姿态暗示着运动,尾巴通常是长长的螺旋状.几何图形图案多数由对称的曲线元素构成.这些图案在河流下游较为简单,向上游则变得更加复杂.

更多内容见这篇微博的主要资料来源(2001),是同名展览手册的论文集
作者Cristiana Barreto, Colin McEwan和Eduardo Neves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