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出差回来,6岁儿子扑上来抱住她,第一句话是:“妈妈,你不在家的时候,爸爸带了个阿姨回来,还让她睡你的床。”妈妈手里的行李箱歪了,看着丈夫。丈夫脸白了,说小孩的话你也信?妈妈蹲下来,问儿子:“阿姨长什么样?”儿子比划着:“卷卷的头发,这里有颗痣。”他指了指自己左边眉毛尾端。我顺着儿子的手指,看见丈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没再问。把行李箱拉正,轮子在地上划出两道平行的泥印子。出差三天,跑了两个城市,签下一单42万的合同,提成能拿8400。本来想着一家三口周末去吃顿火锅,儿子念叨儿童乐园的旋转木马很久了。现在,这些数字在脑子里嗡嗡响,像坏了的计算器。
我走进卧室。床单是铺好的,我走前那套浅灰色的。我掀开枕头,一根不属于我的、栗棕色的长发,缠在枕套的拉链缝里。很长,烫过,发尾有些干枯分叉。我捏着那根头发,走到客厅,把它轻轻放在玻璃茶几上。丈夫盯着那根头发,像盯着一条毒蛇。
“是刘姐。”他声音发干,“我妈上周突然头晕,我加班走不开,请她来帮忙照看了两天。就睡了我们屋,因为客房的被子妈上次晒完收柜顶了,我够不着。”他语速很快,“头发可能是她掉在沙发上的,儿子看错了。”
“刘姐眉毛有痣?”我问。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儿子在一边搭积木,小声嘟囔:“刘奶奶是短头发,白白的。”
那晚,我们没吃火锅。我煮了两包速冻饺子,儿子吃了六个,他吃了三个,我吃了两个。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到最大。水砸在不锈钢池壁上,声音很大,盖过了客厅电视的声音,也盖过了我心里某种东西碎裂的细响。
夜里,我躺在儿子的小床上,他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光。算着账:房贷还有67万,每月扣款3650;车贷明年三月还清;儿子暑假的绘画班要交2800;婆婆的药费这个月该转了,800块。这些数字像一根根结实的线,织成一张网,把我们都兜在里面。那张42万的合同,那8400的提成,是网上新打的结,更紧了些。
第二天是周六,我照常送儿子去兴趣班。在教室外,我遇到了刘姐,她正送孙子来。她确实是短发,花白,走路有点慢。我笑着打招呼,谢谢她上周帮忙。刘姐愣了一下,摆摆手:“没有的事,我上周回老家了,昨天才回来。”她脸上的皱纹里透着疑惑。
我点点头,说那可能我记错了。转身离开时,脚步没停。我去了一趟小区物业,以查找丢失的快递为由,请保安调看了我家楼栋电梯的监控。时间拉到我出差那三天。第二天晚上八点十七分,丈夫和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卷发女人一起进了电梯,女人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他们没交流,丈夫按了楼层。出电梯时,女人的侧脸在摄像头里一闪而过,左边眉毛尾端,有一点明显的深色。
我把手机录像功能关了,对保安说了声谢谢,辛苦了。走出物业办公室,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晕。我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二十分钟,看着几个老人遛狗、晒太阳。然后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一把青菜,几个橙子。橙子五块八一斤,我挑了四个,称重,付钱。
丈夫在家打扫卫生,拖把在地板上划着圈。我把鱼放进水池,开始刮鳞。他蹭过来,想说什么。我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他只好走开。
饭桌上,我给儿子挑鱼刺,夹青菜。丈夫几次欲言又止。我终于放下筷子,看着他:“监控我看了。八点十七分,电梯里。”
他脸色瞬间灰败,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支。
“她是谁,我不想知道。”我慢慢地说,“你们到了哪一步,我也不想知道。我就问两件事。第一,儿子看见了多少,你怎么跟他解释的?第二,”我顿了顿,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清蒸鲈鱼的味儿,还有我指尖残留的橙子皮的清苦气,“这个家,你还要不要?”
他眼眶红了,手指抠着桌沿,指甲盖泛白。很久,他才发出声音,嘶哑的:“我错了……就是……就是一时糊涂。她是我前同事,离了婚,那天过来……坐坐。儿子看见她睡午觉,我骗他是新来的阿姨。家……我要,我要的。”
“好。”我点点头,“下个月开始,房贷你来还。我的工资,管儿子和家里开销。你的工资卡,明天我去改密码,绑我手机。行吗?”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复杂,有惊愕,有抗拒,最后都坍缩成一种认命的疲惫。他点了头。
晚上,我把自己那床被子抱回主卧。床上还是那套浅灰色床单。我躺下,背对着他。关灯后,黑暗像浓稠的墨。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压抑的、细微的吸鼻子的声音。我没动。
日子又往前走。他每月一号准时把3650转进房贷卡。我手机里收到扣款短信,就删掉。我们不再提那件事,像合谋掩盖一个坑,只是走路都绕着它。儿子有时会问,那个卷头发的阿姨怎么不来了?我说阿姨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他“哦”一声,转头又去玩他的玩具火车。
上周末,儿子发烧,39度2。夜里我俩轮流守着,物理降温,喂水。凌晨四点,体温终于退到37度8。我累得靠在儿童床边差点睡着,感觉有人给我肩上披了件外套。是他。我没睁眼,说了句:“谢谢。”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煮粥。经过客厅,看见他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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