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责任的KinoMachine
26-04-30 08:44

天才女导演是怎么开始拍电影的(井口奈巳与梅本洋一的对谈)

梅本 就这样一直待在片场的时候,您后来拍独立电影《犬猫》之前,那段路大概是怎么走过来的呢?会是某一天突然想到“好,那今天开始就由我来拍吧”这种感觉吗?毕竟如果一直做录音的话,片场工作应该是接连不断的吧。
井口 我作为录音组的人,最致命的问题是,我没法一直待在摄影棚里。地下室那种地方我也不行。那样一来工作就没法继续了,所以我就想,干脆转去一个只负责现场的部门吧,于是我想去做场记。
梅本 就是script supervisor(スクリプター)。
井口 然后我对一位场记前辈说:“我想当职业场记。”结果她对我说:“你不适合,还是别干了。”
梅本 这就是各种“你不适合”攻击啊——连青山(真治)也是这么说。
井口 对。“像你这样的人不适合,还是别干了。”我当时心想:“诶——?”完全没想到会被拒绝,真的吓了一跳。然后那位场记就接着说:“那你去当导演不就好了。”我就想:“啊,原来如此。”
梅本 可是,就算你说“那我去当导演”,也不会第二天就直接开始拍《犬猫》吧?
井口 其实比起“那你去当导演吧”,更让我受打击的是“你不适合当场记”。不过正好那时有个女孩子打电话给我,说她想演电影。我就想:“啊,原来还真有人想演电影啊。那我也试试看吧。”本来8毫米版的《犬猫》只是打算拍成一部二十分钟左右的短片……
梅本 可最后拍得可真够长的。
井口 是啊,结果变成了原计划的四倍长。那个说想出演的女孩子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就根据她失恋的经历,随便写了点东西——现在想想那根本不能算剧本,不过也可以说是某种比较详细的提纲吧——然后就说按这个来拍吧。
梅本 那也得把工作人员找齐吧。
井口 我当时也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我的前上司、录音师铃木昭彦先生——他今天也在现场,就在那边——曾经在我 Image Forum 毕业作品的时候帮我做了声音。那时候他说过:“下次你再拍,我从一开始就来做。”虽然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但我后来还是对他说:“我要拍电影了。”于是就让他履行了十年前的约定。还有一个女孩子也愿意当工作人员——她今天也在,就在那边——。至于需要更多人的时候,我就靠熟人牵线,把当时立教大学和早稻田大学电影研究会的会长给“说服”了,让他们把新生之类的人送过来。
梅本 可这样拍电影,至少也要给大家发盒饭吧。制作费怎么办?
井口 制作费的话,算是我妈妈——毕竟父母总会为女儿结婚存点钱吧……
梅本 您把那笔钱拿出来用了?
井口 对。我跟她说:“反正我也不结婚。”还说:“就算真结婚了,我也绝对不会办婚礼。”所以就请她把那笔钱借给我了。
梅本 可拍摄时间很长吧。
井口 很长。
梅本 大概多久?
井口 两年。前一年半是每天拍和演员有关的戏剧部分。之后又花了半年拍实景、拍猫活动的镜头。差不多做了两年。
梅本 可是出演的人也有自己这一年半的人生啊。您能对他们负责吗?
井口 没有没有,我只能对他们说:“请你们别睡觉,去工作吧。”她们都在半夜打工。
梅本 ……您这可真够残酷的。
井口 是啊,真的很辛苦。
梅本 换个角度想,那时候您是有那么强烈的热情吗?就是“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拍完!”
井口 因为拍摄时间实在太长了,而且自己做的这件事也有可能什么都不是,毕竟只是独立电影嘛。更何况,我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越来越穷……
梅本 毕竟他们工作的时间都被你这边占住了。
井口 对啊。真的每天都快哭出来。很多独立电影出身的人都会说:“拍独立电影的时候还能拍自己想拍的东西,但成了职业导演以后就很辛苦。”可我在拍8毫米版的时候,就已经是那种精神上每天都被逼到绝境的状态了——那种“这到底会驶向哪里?”的感觉。那时候我给大家发的所谓“盒饭”,其实只有饭团。
梅本 里面包了什么?
井口 后来连馅都没有了。
梅本 只有盐?
井口 对,有时会放点味噌之类的。可我看着大家都在吃白饭团,就会忍不住想哭,心里想着:“你们现在坐上的,可是一艘泥巴做的船啊——!”
梅本 这也太受虐了吧。
井口 是吗~?
梅本 电影真的是值得投入那么多热情的对象吗?
井口 我当时经常说“我不行了”“我真的做不到了”。而且那时连镜头怎么分都不知道,也完全不懂怎么调度表演。
梅本 因为您之前什么都没做过嘛。
井口 对,我什么都不懂。所以,一个场景的表演好不容易成形,又被拆成三四个部分来拍,结果拍完一个场景常常要好几个星期。等到一两个星期后终于拍到最后一个镜头时,我已经连自己一开始是怎么导戏的都忘了。
梅本 可是在导戏的时候,总会有那种“好,OK”的时刻吧。您是怎么判断“这条可以了”的?是凭感觉吗?
井口 “这条不行”我是知道的。我觉得那个大概谁都能看得出来,所以有一种巨大的压力,就是“不能在明明不行的时候还说 OK”。我自己当工作人员的时候,也经历过那种瞬间……
梅本 可是比如在《地狱保安》的片场,导演不是几乎什么都很快就喊 OK 吗?黑泽清先生的话,速度是很快的。可像井口小姐这样,长时间反复拍同一部作品,一个镜头到底行不行,靠什么来判断呢?大家到底是怎么一起走到“这条过了”的?
井口 像黑泽先生那样的人,我也是后来真正进入职业领域后才明白,如果演员有一定水平的话,现场确实会很快。而我拍8毫米版的时候,演员全是素人——素人和专业演员的差别,我觉得大概就在于波动幅度不同。专业演员好的时候和不好的时候,幅度相对比较稳定;而素人的状态起伏非常大,所以我根本不知道该以哪种状态为标准。既然不想在差的状态上放行,那就必然会花很多时间。
梅本 于是您就这么辛苦地拍完了,接下来就是剪辑了吧?那又怎么样?
井口 剪辑的时候,那时还没有电脑。虽然也有那种可以拿录像来做剪辑的机器,但人家跟我说,光用那套设备就要十五万日元。而且看起来也借不到。于是摄影师铃木先生——那还是个连不可燃垃圾和大件垃圾都可以随便捡的年代——就从粗大垃圾堆里捡来了两台带 jog shuttle 的录像机,把它们接在一起。我们当时是在原小川绅介制作公司的工作室里做这个的,用一种叫“3/4”的专业磁带做素材,打开录像机开关,像打乒乓一样来回倒录、剪接,就这么一点点做……(注:由于 8 毫米胶片没有底片可供传统剪辑,通常需要先做简易的胶转磁,再在录像带上反复试剪。这里说的“把两台录像机接起来”,指的就是这种线性视频剪辑的方法。“3/4 英寸”录像带,指当时常用的 3/4 英寸专业视频格式。)
梅本 真是相当原始的方法……
井口 对,非常辛苦。剪一个场景有时就要整整一天。
梅本 像我这种没毅力的人,肯定马上就烦了。太厉害了。您就这样一直坚持下去?
井口:我其实也真的很想放弃。可每次我一说“我不想干了”,就会有人对我发火,说:“你把大家都卷到这一步了,还打算怎么向大家道歉?”他说:“除了把电影做出来之外,你根本没有别的办法向大家赔罪吧。”
梅本:那倒也的确是这样。
井口:这话就是那个人说的——(指着会场里的铃木昭彦先生)。铃木先生每天都这样跟我说。所以我真的是天天哭着说“我做不下去了”之类的。

出自「小さな映画と大きな世界の通路井口奈己の世界対談:井口奈己×梅本洋一」の記録:http://t.cn/AXJ2ds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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