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听：女房东》
那慷慨激昂的念经的声音是从最深的骨髓里拧出来的，像一根湿透的麻绳，被女房东死命地绞，绞出大坝蓄积的水，绞出饭桶里的油，绞出粉刷墙体的血。

女房东坐在蒲团上，干瘦的身躯笔直如铁。嘴唇翕动间，每个祈福的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铁砂，淬过火的带着灼烫的余温。那不是念——是砸，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向大地，仿佛索要世人欠她八辈祖宗的老债。当念经的人把慷慨激昂推到了极致，便成了咬牙切齿的诅咒；义正言辞到了伪善的尽头，便成了面目偷掩不住的猥琐与狰狞。

她的手势跟着声音舞动，枯槁的手指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凌厉的弧线，每一下都像在切割什么。我看着她，觉得她不像在为谁祈福，倒像是在降罪——对这个世界，对在场每一个人，包括她自己，降下某种不可逃脱的诅咒。

那感人的动听的经文，曾经把人听哭的东西早已不愿再让人听清内容，只剩下一种原始的音波，纯粹的暴力在空气里回荡一份多情的恩情。檀香混着她身上某种陈旧的气味一并涌进鼻腔，与那夺命的梵音汇合，在听众的体内横冲直撞真叫人恶心呕吐。

没人知道她念的是超度还是祈福的经文，是正版还是盗版，是慈悲还是愤怒。突然间声音停了，世界忽然安静得可怕，屋子的每一寸空间都留下了不可名状的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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