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部舞台剧##法语原版音乐剧唐璜#
《唐璜》在我看过的所有法语音乐剧中,这群演员的唱功数一数二,全场没有短板,每个人都贡献了近乎无暇的演唱。歌舞上的弗朗明哥元素为这部法剧注入了西班牙风情,只是视觉的呈现却透露出一丝力不从心,女演员们的裙摆不够大,舞蹈演员也不够人多势众,原本那种粗粝原始、近乎压迫感的集体气势略显单薄。全剧无对白,歌词却是细致琢磨过的,遣词造句优美典雅,看得出创作上的一份诚意。
但问题在于,这部剧的文本基底呈现出叙事内核上的不统一,最终导向了一种令人遗憾的中庸。《唐璜》的原典版本并不唯一,这部剧并非从单一作品改编,而是融合了莫里哀的戏剧、蒂尔索的剧本、莫扎特的歌剧等多个经典版本。尤其在剧的后半段,它进行了大刀阔斧的现代改写,唐璜的形象从单纯的浪子,转变为一个为爱而死的悲剧英雄,故事的结局也从被地狱之火吞噬,改写为他在决斗中为保护爱人而死。这个改动,看似赋予了角色更普世的人性,实则是做了一次深刻的哲学退行。
流传最广的莫里哀版本里,唐璜本人更像是浇灌恶之花的一件容器、一种喻体。他的情欲得到的是近乎形而上的表达,涉及的是对自由的绝对边界的探索,对人性之恶的坦诚辩证法。“真爱”从来不在莫里哀笔下唐璜的字典里,他甚至乐于嘲弄这个概念。他的魅力与他的毁灭,都源于一种彻底的、非道德的自由。他是一个“不信者”,不信上帝,不信永恒,不信承诺,而这种虚无恰恰赋予了他哲学层面的崇高感。
而这部剧,为了赋予唐璜更普世意义上的道德正确性,通俗化地解释了他的人格。这部剧用“真爱”的名义,撮合了一对有妇之夫和有夫之妇,虽然这仍然稍显违背世俗伦理,但它成功地拯救了这个在情欲中迷失的浪子,让他甘愿为这份迟来的“真爱”赴死,成为一个在爱火与狂怒中勇敢放弃生命的悲剧英雄。当剧情因“真爱”而峰回路转时,它已经屈从于一种安全而普世的浪漫爱意识形态。整个下半场,这出关于欲望与虚无的哲学剧,在很大程度上降格成了一出关于背叛的丈夫与出轨的妻子的伦理剧。
别扭之处在于,唐璜本人直到最后,都没有对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表示过一丝一毫的忏悔,也从未给出对情人玛丽亚永不变心的承诺,仿佛无需清算过去,真爱可以让他直接得到赦免与重生。而情人玛丽亚,也是如此没有意志地接受了他的一切,在她身上只能看到一个戏剧符号的功能性。
这部剧就像一出唐璜自己讲述的、关于自己的神话,唐璜本人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用语言和行动编织新的自我,那些精致回避任何实质忏悔的歌词,那个从地狱之火强行扭转为为爱牺牲的结局,那场突如其来的、扭转一切的“真爱”,以及最后一首曲目里提出了世人对唐璜的误解,都像是唐璜本人对自己一生所做的最后、也最狡猾的辩护。它足够悦耳,却不够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