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剪高伟光的唐伯虎
26-04-29 12:58 微博认证:超话创作官(高伟光超话)

鹧鸪哨·光阴渡

1972年,我在田纳西庄园的门廊溘然长逝。

夕阳沉下,橡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河面上起了雾,薄薄的一层,像纱一样。

雾里走出来一个人。灰色长袍,手里拿着册子。

“我是东华帝君座下,司命星君,奉帝君之命带你走一趟光阴长河”。

他看了我一眼。

“跟我走”

河水在我脚下分开。

河底亮了。我仿佛置身在这一幕幕画卷里。

我心里翻江倒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塌了。

“看完了,就回去吧,”他抬手一指。光越来越亮。我好像坠入迷雾。

我在梦魇中醒来。

像被人从水里一把拽出来,胸口剧烈起伏,后背一片冷汗。

盯着头顶简陋的棚顶看了几息。

那是下山寻找克制瓶山毒物临时搭的窝棚。

我慢慢坐起来。目光扫过窝棚内,老洋人裹着毯子靠在角落,睡得正沉。花灵蜷在另一边,身上盖着我的外袍,呼吸很轻。

我低头。

红姑娘的头靠在我肩膀上,睡得很熟。月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白得发冷。

我的心口缩了一下。

闭上眼,那条光阴长河好像还在眼前流淌,心口像有什么东西碎了的疼。

想起临死前满脑子都是红姑娘,放肆的、狠狠地,想的都是她在攒馆里打我的那一巴掌。

我以为那就是一辈子了。跟扎格拉玛两千年来所有的祖先一样,背着诅咒来,背着遗憾走。

我抬起右手,极慢地、极轻地,把滑落的那缕头发拨到她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脸颊,温的。

我心里那场惊涛骇浪,忽然就平了。

老天垂怜。

让我重活了一世。让我睁开眼的时候,所有人都在。

我把拳头攥紧,又松开。

现在,不一样了。我要守住他们。

一个都不能少。

献王墓里拿到雮尘珠那天,我一个人在墓道里站了很久。红姑娘站在我身后,没说话,把手搭在我肩上,按了按。

昆仑山的雪很大。

诅咒解了。老洋人和花灵跪在雪地里哭得说不出话。我站在那儿,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眼底酸涩,却笑了。

搬山一脉没有我想,只有必须,只知前行,不敢有半分贪念。

千年执念,尽数消散。

我第一次觉得,风是轻的。

风雪落定那日,我独自去了无苦寺,叩谢师傅了尘。

谢他授我分金定穴观星辨山之术,谢他慈悲渡我扎格拉玛族,谢他于乱世之中,予我一段师徒温暖。

前世黑水城,他为我丢了性命,埋骨黄沙,是我一生最沉的亏欠。

陈玉楼说想娶花灵的时候,我靠在椅子上,窗外洞庭湖的水一下一下地流。

我问他,你知道新西兰吗?

南半球的岛国,地广人稀。买一座岛,种地、酿酒、开铺子。往后子孙,不用再亡命奔波。卸岭十万兄弟,你带不走所有人。但你这辈子不是只有常胜山。你还可以是花灵的夫君,是鹧鸪哨的兄弟,是扎格拉玛族的女婿。外面有更大的天地等着你。

他沉默了很久。

洞庭湖的水声从窗外传进来,一下一下的。

然后他笑了:“兄弟,你是不是从瓶山那时候就打算好了?”

我没说话。

“行,”他说,“我便拔香洗手,归隐江湖”。

月圆之夜,常胜山总舵。大香十九炷,插在当中,前三后四左五右六,中间一炷独香。堂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陈玉楼正了正衣冠,走到香案前。念拔香颂子,一句一句,十九句,一句比一句沉。沉得像砸在地上。

“一炷香,祖师爷把道传……”
“二炷香,兄弟情义重如山……”
“三炷香……”

念到第十八句时,堂下有人咳嗽了一声。陈玉楼神色不变,第十九句念完,全场鸦雀无声。

陈玉楼环顾四周,说:“常胜山的兄弟们,我陈玉楼今日金盆洗手,新的总把头我定下了,往后常胜山的事,听他拿主意。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他顿了一下,又说:“愿意跟我走的,往前走一步”。

沉默。

然后,人群中走出来五个人。四个跟了他多年的心腹,和准备归隐的红姑娘。

陈玉楼看着他们五个,眼眶红了,他想起了为救他,把命丢在瓮城的昆仑,他转身,走了出去。

花灵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件厚披风。山上风大。他接过去披上。

红姑娘在旁边碰了碰我:“你师妹要嫁人了,不说两句?”

我没说话,他正恼我拿花灵捆绑他。她便替我打趣:“花灵,若是总把头敢负你,我替你揍他”。

陈玉楼哭笑不得:“我还没过门呢,你就开始威胁了”。

红姑娘说:“香都拔了,跟过了门也差不多了”。

几个人都笑了。夜色里,笑声传得不远,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船往南走的时候,海风灌满衣袍。

红姑娘站在甲板上吐了一回,我递水给她。她说:“没事,没想到海上坐船那么难受”。我说“再忍一忍到了岛上就好了”。

岛是我提前看好的。

当地洋商说叫拖鞋岛,二百二十四公顷。岛主是Needham家族,早年在这儿经营农场,近年想出手。我问什么价,他伸出一只手翻了一下,我没还价。

红姑娘嫌名字难听,说叫鸿雁岛。鹧鸪、鸿雁,都是鸟,听着像一家子。我没反对,从那以后,族里人都这么叫。

岛上有山,有溪,有能开荒的地。岸边的橡树刚抽新叶。我站在二楼的窗前往外看,溪水不宽,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上辈子看河,想的是族人能活着。这辈子看河,想的是可以停下来了。

红姑娘是个闲不住的。我没让她管账,没让她管地,没让她管族里的生意。我娶她就是让她活的像风一样自由。

红姑娘在楼下喊:“阿哨!你下来搭把手!”

我应了一声,下楼。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开荒、种地、盖房子、养牲口、酿酒、做生意。扎格拉玛人手巧,干什么都像样。

陈玉楼负责对外打交道,他那张嘴在洋人面前照样好使。花灵管着族里的药草和孩子们的教育,陈玉楼每次从外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

老洋人还是老洋人,哪里需要哪里搬,没怨言。

有一次岛上的毛利人来串门,喝多了跟红姑娘比划拳,被她连赢七局。从那以后,整个北岛的毛利人都知道岛上有个黑头发女人不能惹。

我听说这事,晚上喝酒的时候笑了一下。她看我笑,自己也笑了。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笑。

红姑娘生第一个孩子那天,我在产房外站了一夜。是个女儿,我给长女取名初晴。

又过两年,长子出生。取名宗瑾。

然后是宗珺、宗珲。两个小子一个比一个皮,但都被他们娘亲治得服服帖帖。

红姑娘快四十岁的时候,又生了小女儿晚晴。那天晚上她抱着孩子,忽然跟我说:阿哨,我这辈子,值了。

我没说话,把他拥在怀里。

窗外有橡树,有月亮,有南半球的风。

宗瑾领着弟弟们在树下跑,红姑娘在屋里骂他们别摔了,晚晴在摇篮里睡着了。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上辈子我想过这样的日子。但只敢想一下,就不能再想了,想多了对不住人。

陈玉楼每次来看见宗瑾领着弟弟们在河边玩水,就跟我说:“这小子将来是个将才”。

我说:“搬搬石头还行”。

陈玉楼大笑,花灵在旁边也笑了,怀里抱着她和陈玉楼的小儿子。

日子就这样过着。橡树叶子绿了黄,黄了绿。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又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当祖父那年,在橡树下坐了很久。红姑娘端了杯茶过来,问我想什么。

我说:“想以前的事。想我爹爹和我娘亲,想师兄,想了尘师傅”。

红姑娘没追问,坐在我旁边,头靠在我肩膀上。跟不知道多少年前,在瓶山半山腰那个窝棚里一样。

改革开放那年。

我跟红姑娘说:“我想回去看看。”

她说:“行,也该回去看看了。”

我和陈玉楼各自带着一家人回了国,我们在湖南买了座大宅子做邻居。房子很安静,有水,有树。初晴和晚晴轮流回来住,宗瑾把海外生意做回了国内,宗珺和宗珲在身边守着。

秋天的傍晚,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杯子里的武陵酒还剩最后一口。红姑娘在屋里跟孙女说话,声音细细碎碎地传出来,听不清内容,但那语调让人安心。

我想起湘阴县,想起黑水城,想起洞庭湖,想起常胜山总舵的香案。想起陈玉楼拔香时念的香颂子,想起昆仑的雪,献王墓的灰,瓶山的月光。想起上辈子死在田纳西的门廊上,满脑子都是她。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记住了。很平静,像河水到了入海口,自然而然地,就宽了。

她从屋里出来,看我闭着眼,以为我睡着了,骂了一声:“阿哨,你又偷懒”。

我睁开眼,看着她,笑了。

她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看什么看?”

我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了。

“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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