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坡上的春色史诗
天蓝得像被水洗过。春风过处,庄浪的梯田一层层醒了,从山脚绿到山顶。
从谷底望去,柳条刚刚泛青,千丝万缕垂下来,风一吹,把阳光筛成满地碎金。油菜花还不多,星星点点缀在田垄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箔;桃花却开得泼辣,粉白的一树一树,傍着土崖,仿佛云霞落进了沟里。一条土路蛇行其间,隐入花荫,又爬上山坡,牵着人的目光往深处走。
视线顺着山势抬升,梯田在这里拐了个温柔的弯。新麦一层叠着一层,绿浪从脚下涌向对面山梁。土崖被雨水削出柔和的弧线,黄的是土,绿的是苗,间或有几树粉白、几点金黄,在沟壑里交融晕染,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彩。柳色更深了,与桃花隔着田埂相望,一个如烟,一个似霞。
再往远处,天地忽然开阔。百万亩梯田依山铺展,自山脚盘绕上山顶,又翻过另一道山脊,连绵不绝。田埂纵横如大地的掌纹,一路伸向淡青天际。山坳里卧着几户人家,红瓦白墙,被新绿簇拥,炊烟细细地升。一条白花花的乡间小路穿梭于田埂,把散落的春天串成一首连贯的诗。风过时,整面山坡都在轻轻呼吸,远山褪成淡青的剪影,与蓝天相接。
这般景致,并非天成。
四十年前,这里还是"山高坡陡沟深"的穷山坳。暴雨冲塌田埂,旱风卷走浮土,人守着荒山,在沟岔里刨食。一人穷能逃荒,一县穷往哪走?庄浪人把铁镢扎进黄土,开始了与山河的较量。那些年,每到农闲,整村整堡的人都上了山。女人和男人一样挥镢推车,父子并肩,母女同行。钢镢磨秃了刃,手推车换了几回轮胎,有人甚至把命留在了工地上。两代人,三十多年,硬是把百万亩坡地,一镢一镢修成了平展展的梯田。
如今站在山巅,春风年年到此,麦浪起伏,花香浮动。那些啃干粮、住窝棚的日子,那些汗水浸透衣衫的黄昏,都化进了这层层田埂里。黄土不再是贫瘠的符号,沟壑也不再是阻隔,它们成了生长希望的脉络。
田埂上,有老人坐着,看满山新绿,目光柔和。他们记得这曾是荒山,是祖辈一镢一镢,把"种一坡,收一箩"的薄地,变成了良田。如今草木记得,花儿记得,是谁把荒山变成了锦绣。
庄浪的春天,不是自然的恩赐,是庄浪人刻在黄土上的史诗。百万亩梯田,是大地的年轮,也是庄浪人的勋章。
风里有泥土和花香。望着这层层叠翠,忽然明白——最美的春色,从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镢一镢刨出来,一锹一锹堆出来的。三十多年,两代人,在黄土高原上,写就了一首不褪色的田园诗。 http://t.cn/z8M4Cz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