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址》
(诗|夏天°)
1. 东昌坊口
百草园的矮墙还在
上面没有覆盆子
只有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
三味书屋里那张课桌
刻着一个“早”字
游客隔着玻璃拍它
闪光灯在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
新台门的老井被封死了
老台门住着别人
门口贴着收款码
扫码听一个陌生的声音说话
有人从台门里走出来
拎着两袋臭豆腐
说小时候
这里不是这样的
2. 沈氏园
池塘里养着锦鲤
游客往水里扔硬币
许愿白头偕老
池底已经有了一层
铜色的淤泥
墙上那两首词
一首写于春天
一首和于同年秋天
写词的人
一个活了八十五岁
一个三十一岁
池塘边的石凳上
两个老人
一个在剥橘子
汁水沾在手指上
另一个在看手机
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3. 青藤书屋
徐渭在这里画葡萄
画藤蔓,画自己
画到没有饭吃
就把画卖了
现在要买门票
学生票半价
有人在院子里
拍完青藤拍假山
拍完假山就走了
墙上挂着他的字
写着“笔底明珠无处卖”
那面墙是复制的
原件在库房里
徐渭死的时候
床上只有一床草席
现在那张床上
坐着游客在休息
青藤还在
爬满了整面墙
像一个句子写了一半
不知道该怎么结尾
4. 仓桥直街
以前叫红旗路
墙上刷过标语
有人被押着从这里走过
现在叫仓桥直街
青石板换过了
台门里卖咖啡
联合国发过一个奖
路牌换了以后
有人还叫它红旗路
有人已经忘了
煤炉上炖着笋干
蒸汽穿过两个名字
游客举着臭豆腐
从标语刷过的地方走过去
他们不知道这里
曾经有人走过
5. 八字桥
八百年前有人过桥
卖布,相亲,出殡
现在也有人过桥
举着手机拍桥下的水
桥下洗拖把的阿姨说
水比以前脏了
但这桥结实
她婆婆的婆婆就这么说
青石板磨出了凹槽
雨天积水
骑电瓶车的绕过去
顺便骂一句
桥还在
水面漂着一只
洗拖把的桶
6. 迪荡湖
九几年这里还是农田
有人在这里钓过鱼
一下午什么都没钓到
后来挖成了湖
写字楼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
有人坐在湖边
看月亮从水里长出来
打开手机拍了一张
又关上了
两只野鸭游向两个方向
中间隔着一片
很宽的水
7. 卧龙山
越王勾践在这里卧薪尝胆
现在有人在这里跳广场舞
山上有个烈士纪念碑
清明节学生来献花
献完花就去山下吃汉堡
山下是府山直街早市
卖菜的阿姨六点到
八点半收摊
骑电瓶车回去给孙子做饭
山还在
人已经换了很多代
山脚下的井也被封了
铁盖子上面放着
一个卖菜用的泡沫箱
箱子里空了
早上装过青菜
《影像诗人夏天·诗歌练习册》
——西元2026年04月27日 辰时
附:自述
《我在旧址看见的》
我写这组诗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有一个问题:当我们走过一个旧址,我们到底在看什么?
我先去的是百草园。那个矮墙还在,但上面没有覆盆子,也没有何首乌。我找了半天,只看见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三味书屋那张课桌还在,“早”字还在,但玻璃罩着,游客隔着玻璃拍照,闪光灯一闪,映出来的是自己的脸。我当时就觉得,这像是一个比喻——我们想看见历史,结果看见的都是自己。
新台门的老井被封死了,老台门住着别人,门口贴着收款码,扫码能听一段语音。我听了一下,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讲鲁迅。我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也不知道他说的跟这片土地有什么关系。
然后有个人从台门里出来,拎着两袋臭豆腐,说了一句“小时候这里不是这样的”。这句话我记了很久。谁才有资格说“旧址”?不是游客,不是导游,不是扫码听到的那个声音。是那些带着身体记忆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人。
沈园也是。池塘里养着锦鲤,游客往里面扔硬币,许愿白头偕老。池底已经积了一层铜色的淤泥。我想,这些硬币永远不会变成真的。墙上那两首词,一首写于春天,一首和于同年秋天。写词的人,一个活了八十五岁,一个三十一岁。爱情传说很美,但活着的人各有各的命。
池塘边的石凳上坐着两个老人,一个在剥橘子,汁水沾在手指上,另一个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没有誓言,没有眼泪,就是两个人在那儿坐着。我反而觉得这个画面更接近“白头偕老”的真实样子。
青藤书屋让我想了很久。徐渭在这里画葡萄,画藤蔓,画自己,画到没有饭吃就把画卖了。现在要买门票才能进去,学生票半价。有人在院子里拍青藤,拍假山,拍完就走了。墙上挂着他的字,写着“笔底明珠无处卖”,但那面墙是复制的,原件在库房里。一个卖不出画的画家,他的真迹现在在库房里,游客看的是复制品。
徐渭死的时候,床上只有一床草席。现在那张床上坐着游客在休息。草席和游客之间隔着什么?我觉得隔着一种我们不知道怎么面对的东西。青藤还在,爬满了整面墙,但我总觉得它像一个句子写了一半,不知道该怎么结尾。
仓桥直街以前叫红旗路,墙上刷过标语,有人被押着从这里走过。现在叫仓桥直街,青石板换过了,台门里卖咖啡,联合国发过一个奖。路牌换了以后,有人还叫它红旗路,有人已经忘了。煤炉上炖着笋干,蒸汽穿过两个名字。我想,日常生活就是这样,它不管上面叫什么名字,它只管炖它的笋干。
游客举着臭豆腐从标语刷过的地方走过去,他们不知道这里曾经有人走过。这句话写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觉得难过。“曾经有人走过”——这不就是历史最朴素的定义吗?但最容易忘的也就是这个。
八字桥八百年前就有人过,卖布,相亲,出殡。现在也有人过,举着手机拍桥下的水。桥下洗拖把的阿姨说,水比以前脏了,但这桥结实,她婆婆的婆婆就这么说。我喜欢这个阿姨,她的历史观很朴素,也很结实——靠婆婆的婆婆传下来的经验,比书上写的管用。
迪荡湖九几年还是农田,有人在那里钓过鱼,一下午什么都没钓到。后来挖成了湖,写字楼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有人坐在湖边看月亮从水里长出来,打开手机拍了一张,又关上了。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我们想抓住点什么,但总觉得抓住了也没用。
卧龙山上,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地方,现在有人在跳广场舞。山上有个烈士纪念碑,清明节学生来献花,献完花就去山下吃汉堡。山脚下是早市,卖菜的阿姨六点到,八点半收摊,骑电瓶车回去给孙子做饭。山还在,人已经换了很多代。山脚下的井也被封了,铁盖子上面放着一个卖菜用的泡沫箱,箱子里空了,早上装过青菜。
这首诗我故意用这个结尾。空了的泡沫箱,早上装过青菜。我觉得这才是历史真正的样子——不在纪念碑上,在早晨的青菜和晚上的空箱子里。
写这组诗的时候,我没有想批判什么,也没有想怀念什么。我就是把看到的东西摆出来:矮墙,易拉罐,封死的井,收款码,池底的硬币,复制品,洗拖把的桶,被填平的农田,跳广场舞的人,空了的泡沫箱。这些东西自己会说话。
时间不是一条线流下来的。八百年前的桥,两千五百年前的越王,一百四十年前的鲁迅,四十年前的红旗路,昨天的游客——这些时间叠在同一片土地上,彼此不融合,就尴尬地一起待着。我想把这些褶皱展开来,让人看见时间是怎么真实地落在这片土地上的。
旧址之所以是“旧”址,不是因为它老了,是因为它曾经“新”过——有人在那里新鲜地活着,就像我们此刻活着一样。当这些痕迹被抹平、被封装、被卖掉,剩下的那片空地,不是让人哭一场的地方,是让人想一想的地方。
2026.04.29 夏天 于绍兴.子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