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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JZ周峻炜 的關鍵詞「路燈、雨傘、小提琴」
秋日倫敦的清晨總是灰暗的,街上唯一的光來自那盞掉漆的維多利亞老式街燈,淡黃的燈光微微亮,燈柱上的雕花訴說着維多利亞時期的輝煌,但燈箱裏的光忽明忽暗,彷彿在哭訴此地不復繁華。灰灰沉沉的蒼穹加上帶着一絲絲氤氳的清冷街道,令人不禁掛念那個溫暖乾爽的夏天。我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微水點的大衣,準備出門面試,這個已經是我今年來第20個面試了。
倫敦很大,卻容不下我小小的夢想。
主街道上,人流漸增,微雨一群西裝革履的行人行跡匆匆走進地鐵站,一群紅紅綠綠撐着雨傘的的遊人悠然自得地從地鐵站走出來,而我則熟練地穿過這兩群人,走到巴士站的亭子下候車我站在巴士亭下。雨絲開始斜斜地織起來。有人在我身旁停下,一把黑色的長傘收攏着,傘尖輕輕點地,像某種節拍器的起手式。
我下意識側頭——那是一個穿着深灰色風衣的男人,衣領豎起,手裡拎着一個暗色琴盒。他沒看我,只是盯着對街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眼神像在看一個老熟人。
巴士遲遲不來。雨大了些。
他突然開口,聲音帶着低啞的倫敦腔:「那盞燈,我拉了十年的琴。」
我怔了一下。
他舉起琴盒示意:「每晚十點到凌晨兩點,以前就在那燈下。路人扔硬幣,無家者趕我走,等燈滅的時候我就回家。」他終於轉頭看我,眼裡有一絲苦笑,「你是第21個?」
我沒聽懂。
「面試。」他說,「我也是。」
巴士轟鳴着到站,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褲腳。他沒動,只是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張摺了又摺的面試通知書,和我口袋裡那張一樣,來自同一家劇院——倫敦城市交響樂團。
「他們說我年紀太大。」他低聲說,「但你知道那把琴是什麼時候做的?1901年。維多利亞時代最後的餘暉。」他把琴盒打開一條縫,木頭的光澤像蜂蜜在暗處流動。
雨傘被風吹歪,我下意識往亭子深處退了半步。他卻忽然撐開那把黑傘,遞給我。
「拿着。」
「為什麼?」
「因為今天那盞燈沒滅。」他指了指對街——那盞維多利亞老路燈不知何時穩住了光,淡黃色一動不動,像個固執的老人。「它在等人拉完最後一首曲子。」
我接過傘,看着他把琴盒輕輕放在地上,拉開拉鏈,取出那把小提琴。琴身上有幾道舊痕,琴弓繃得很緊。
他沒有走上街道,沒有站在燈下,只是靠在巴士亭的支柱邊,把琴托抵在肩上。
第一個音符落下的時候,雨幕像是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那不是街頭賣藝的調子,不是迎合路人的旋律,而是一首我從未聽過的、緩慢的、像秋天本身一樣的曲子。它像倫敦的雨,細密、無孔不入、帶着舊時代的重量。
我的面試在四十分鐘後。我知道我不會遲到,但我更知道,那一刻我哪裡也不想去。
他閉着眼拉着琴,風衣下擺被風掀起又落下。行人繞過我們,有人回頭,有人扔下一鎊硬幣,滾落在琴盒邊,他沒有睜眼。
一曲終了,雨好像小了一些。
他收起琴,擦乾琴頸上的水漬,動作很慢,像某種儀式。「去吧,」他說,「如果他們問你為什麼淋濕了,就說你在路上遇見了一個老頭子在路燈下拉琴。」
我把傘還給他,他搖頭:「你還要走一段路。我有琴盒。」
我撐着那把黑傘走向巴士,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他已經重新站在那盞維多利亞路燈下,琴盒打開放在腳邊,那把1901年的琴貼在肩頭,淡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燈沒有再閃。
車門關上,巴士開動。我握緊手裡的面試通知書,紙緣被雨浸軟了。我知道接下來的面試還是可能失敗,倫敦還是可能容不下我小小的夢想。
但我忽然覺得,那也沒什麼。
因為那把琴聲已經留在我身體裡,像一盞不會再滅的路燈。
這不是英格蘭餘暉,而是我的晨曦。
发布于 英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