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柳
4
鬼和沈丛朗所说索命云云不过是故意吓唬他,他对杀人索命不感兴趣。他自混沌中醒来,浑浑噩噩地游走在山野之间,等他意识稍微恢复,就看见了沈丛朗。
沈丛朗不知,他曾无比“友善”地和他打过招呼。
那是鬼醒来的后两日。沈丛朗留宿荒郊野岭,乌鸦立在枝头啼叫,他点了篝火,篝火上烤着一只油润润的野鸡。
鬼那时还不曾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他虚弱地朝沈丛朗打招呼,开口想称呼一声,却又忘了如何称呼,顿了几息,才耐着性子说:“敢问,这是何处?”
话说得吃力,气若游丝,鬼觉得疲惫且累,便在篝火旁坐下。篝火晃了晃,暗了,沈丛朗抬起眼,鬼以为他看向自己,正等他开口,结果沈丛朗只是往火堆里填了一根木柴。
鬼有些恼怒,觉得这小子着实无礼,又叫了两声,对方恍若未闻,他一气,一脚踹向脚边的木柴。
木柴啪的一声,火舌乱舞,可这一下,也将鬼抽干了,又失去了意识。慢慢的,鬼才发现,沈丛朗看不见他。
因为他已经死了。
沈丛朗身上煞气重,那把剑更是颇有些年头,又沾染无数血腥,鬼白日里仍需休养,便寄身于剑中。
鬼原本以为是沈丛朗对自己动了什么手脚,却很快排除了这个念头,沈丛朗,也许只是一个单纯的,撞鬼的倒霉蛋而已。
鬼对于缠着他毫无负疚之感。
沈丛朗能杀人,自己缠着他,怎么不算冥冥之中的因果报应?
恶人还需恶人磨,恶鬼也是一样的,鬼理直气壮地想。
沈丛朗江湖经验老练,他并未在临江府久待,翌日天一亮,就悄无声息地乘船离开了临江府,空留一群鸡飞狗跳的衙署捕快。船只一路北上,沈丛朗背着一个竹篓,竹篓内尽都是味道重的药材,头戴斗笠,乔装打扮过后俨然临江府极为常见的药材商。
没有人知道,竹篓底下压着的是一颗密封过后的人头。
鬼跟着沈丛朗渡江北上,见他在扬州府上岸,轻车熟路地拐进一家书肆,而后将装着人头的匣子交给了书肆的东家。这东家年龄与沈丛朗相仿,头戴幅巾,一身青衣广袖儒生袍,书生气十足。他随手将木匣搁在案上,笑盈盈地赞道:“不愧是活阎王,出手从未有失。”
书生是这书肆的老板,叫林涣。
沈丛朗对鬼寡言,对人亦是冷淡,道:“验货。”
林涣说:“你亲自送来的,不必验,还是金子?”
沈丛朗:“嗯。”
二人三言两语将此事交接完毕,沈丛朗没有碰侍者奉上的茶便欲起身离去,临走前,他脚步顿住,突然问林涣:“扬州府内可有化外高人?”
林涣愣了一下,说:“你说的是……”
沈丛朗:“驱除邪祟。”
这话说出口,沈丛朗也觉得自己荒唐,他一个干人命买卖的,若真信恶鬼索命,便不会拿起刀。在撞鬼之前,沈丛朗也的确是不相信这世上有鬼的,他不在意因果,更不信神佛。
不等林涣回答,沈丛朗说:“没事——”
林涣说:“沈兄这是怎么了?”他见沈丛朗的神情,便也没有多言,道:“大明寺的和真大师佛法高深,颇为人称道,就不知这是不是沈兄想寻的高人。”
沈丛朗客气道:“多谢。”
说罢,取了书肆内的侍者送来的木匣便离开了书肆,木匣内装着的便是此行的佣金。
夜里那鬼又出现了。
在临江府时尚且要子时出现,如今却一晚比一晚早,仿佛这鬼也在逐渐变得强大。志怪传说里,鬼以吸取活人阳气为生,可沈丛朗并未发觉自己有什么不对,若说鬼寻别人——沈丛朗并不信这鬼有这般良善,还要如此舍近求远。
鬼说:“哎呀,化外高人,驱除邪祟,想收我啊……”
鬼模仿沈丛朗的语气,拖长了,似笑非笑。沈丛朗深吸了一口气,他性子淡漠,鲜少大喜或大怒,也从未有折磨人的嗜好,却是头一遭想狠狠甩这恶鬼几拳,打烂它的脸,搅烂口舌,让它再不能如此可憎。
沈丛朗冷漠不言。
鬼啧了声,道:“如这等世人口中的大师,尤其是什么佛门大师,都不过是沽名钓誉,欺世盗名之辈。”
他话里透出了几分深恶痛绝之意,沈丛朗突然说:“你如此厌恶和尚,在和尚手里吃过亏?”
“可笑,什么和尚能让我吃亏?”鬼提及和尚二字就厌恶,又看向沈丛朗,哼笑道:“想查我的来历啊?”
沈丛朗对这鬼的来历并不好奇,他想让它死。
鬼说:“我给你这个机会,如何?”
沈丛朗抬起眼睛,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弥漫整间屋舍。
沈丛朗平静地说:“你想要什么?”
鬼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后笑道:“就如你所说,你我并无因果仇怨,我也不是非缠着你不可。”
“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就放过你。”
沈丛朗摩挲着蟒皮剑鞘,沉默不语。
鬼说:“一件事,换你一条命,多划算,左右你都是受人雇佣做事。”
沈丛朗冷笑一声,道:“我受雇佣,却绝不受人胁迫。”
鬼哑然,他理直气壮道:“我又不是人。”
“我是鬼啊。”
沈丛朗淡淡道:“你付不起佣金。”
鬼:“……你的命不够抵佣金?”
沈丛朗冷笑,说:“有求于人就拿出有求于人的姿态。”
“笑话,尔不过区区一个江湖草莽,我会求你?”鬼暴怒,阴冷的寒意都逼近沈丛朗的鼻尖,“小子,我如今是与你好好说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丛朗扯了扯嘴角,苍白隽秀的面容露出几分刻薄的嘲弄,大有任你有什么手段只管使出来的架势。
下一瞬,沈丛朗仿佛被生生拽入隆冬的冰湖寒潭之中,彻骨寒意浸透了他的每一寸皮肉骨骼,压迫得他喘不过气,五脏六腑都像受了巨石重击,眼前阵阵发黑。
不知过了几息,寒意稍褪,沈丛朗终于能勉强喘息,身上却被这诡谲的阴冷激得微微发颤。
他脸颊不见一丝血色,声音嘶哑,说:“不过如此。”
鬼盯着那双阴郁冷酷的眼睛,突然笑了一下,挺温柔地道:“好啊,咱们就慢慢耗。”他咬重了最后三个字,说,“人还能比鬼命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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